关灯
护眼
字体:

老童生的考校(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周老先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又问:“那么,‘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你又如何看?”

林湛想了想,道:“学生以为,‘为己’非自私,是求真正明理修身,如树木扎根;‘为人’非全错,但若只为炫耀、求名利,便是舍本逐末。好比学生读书,若只为让人夸一声‘神童’,便是‘为人’;若为明事理、担责任、让父母师长欣慰,这‘为人’中便也有‘为己’的根基在。二者或许……未必截然对立?”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这解释与传统训诂不太一样,怕老先生觉得离经叛道。

不料周老先生听完,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漾开,如同冰面裂开细纹,透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不泥古,不盲从,能思能辨。渊儿说你常有些‘奇怪却有理’的想法,果然不虚。”

这时周文渊端着一个旧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还有一小碟撒了芝麻的糖饼——看模样,正是赵家新出的那种。周母跟在后面,是个面容慈和、衣着朴素的妇人,笑着对林湛说:“湛哥儿尝尝,你指点做的饼子,我们吃着都好。”

林湛连忙起身道谢。周母摆摆手,又看了眼丈夫脸色,见他眉目舒展,便放心地退回灶间去了。

三人喝茶吃饼。周老先生咬了一口饼,细嚼慢咽,忽然道:“这饼子,若放在三十年前,老夫或许会斥为‘奇技淫巧’,耽于小道。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他望向林湛,目光深远:“读书人常易犯的毛病,一是死读书,二是看不起‘小道’。殊不知,民生多艰,往往就在这些穿衣吃饭的‘小道’里。你能俯身看这些,又能抬头思经义,很好。”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林湛,你天资既高,心性亦正,更难得有这份踏实与灵动。切莫因家贫或年少而妄自菲薄。科举之路固然艰难,但以你之才,县试、府试当不在话下。老夫……当年便是心气太高,根基不牢,又拘泥章句,屡试不第,空耗岁月。”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有淡淡的唏嘘,随即又振作精神:“你与渊儿互相砥砺,是好事。往后读书有疑处,可随时来问。老夫虽功名未就,这些年倒攒下些心得,或许能供你参考避坑。”

周文渊在一旁听着,眼睛微微发亮。父亲性子严肃,极少如此直接夸人,更少提及自身憾事。今日对林师弟这般推心置腹,显是真正看重。

林湛起身,郑重长揖:“学生谢先生教诲,必不敢忘。”

周老先生虚扶一下,又从身边小几上取过一本薄薄的、用蓝布精心包裹的书册:“这本《试艺管窥》,是老夫这些年对县试、府试文章要点的一些梳理,虽浅陋,或可一观。你拿去,与渊儿同看吧。”

林湛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书册不重,却似有千钧。

告辞出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周文渊送林湛到院门口,低声道:“林师弟,家父今日……很是高兴。”

林湛拍拍怀里那本《试艺管窥》,诚心道:“周师兄,多谢。”

“该我谢你。”周文渊难得露出明朗的笑容,“父亲许久未曾与人如此畅谈学问了。”

两人作别。林湛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怀里揣着书,耳边还回响着老先生那些话。暮色四合,远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不知谁家在炖肉,香气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路过铁柱家时,院门开着,里头传来赵婶响亮的声音:“……这批枣泥馅的明天先做五十个!铁柱,你记着给湛哥儿留几个最好的!”

铁柱瓮声瓮气地应着:“知道啦娘!湛哥儿喜欢芝麻多的!”

林湛没进去,只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手里的书贴着胸口,暖乎乎的。村道拐角处,几个孩童正点着捡来的短鞭炮,啪一声脆响,惊得路边的老黄狗吠了两声,随即又懒洋洋趴回草垛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