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第2页)
“娘,您的夹袄都薄成纸了。”林湛把枣红布料往她怀里推,“爹那棉袄也硬得硌人。马上年关了,咱们也穿件新的。”
林大山从外头回来,看见炕上的布料也愣住了。等弄明白是儿子用“聪明脑子”赚的钱买的,这个憨厚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
当晚,油灯下,王氏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裁布。林大山蹲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着捋线,脸上一直挂着笑。大丫围着她那块靛青布看了又看,小声问林湛:“弟,这真是给我的?”
“嗯。”林湛把芝麻糖饼递给她,“尝尝,铁柱家做的,可香了。”
大丫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第二天去学堂,林湛把那套《诗经通释》用干净的布包好,等到散学人都走了,才恭敬地捧到孙夫子案前。
“夫子,学生近日偶得一套旧书,见批注精详,或于研学有益。学生愚钝,借花献佛,请夫子笑纳。”
孙夫子有些疑惑地解开布包,待看清书名和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眼睛顿时亮了。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翻了几页,连连点头:“好……好!这是前朝李墨庄先生的批注本,市面上少见啊!湛哥儿,这书不便宜,你从何处得来?”
林湛如实说了糖饼生意和买书经过。孙夫子听罢,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目光里满是欣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湛哥儿,你年纪虽小,已得孝义之要。这书,为师收了,多谢你。”
他郑重地将书放回案头,又温声道:“学问之道,不仅在书本,更在日用伦常。你能体恤父母,惠及友朋,这便是真正的‘经世’之基。很好,很好。”
这事不知怎的就在村里传开了。
先是铁柱娘赵婶,逢人便夸:“林家那湛哥儿,了不得!脑子灵光心肠好!自己赚了钱,先给爹娘扯布做衣裳,还给他夫子买书!咱们铁柱跟着他,我都放心!”
接着是布庄掌柜,来村里收账时闲聊提起:“那个买布的小书生?记得记得!挑布仔细,还价实在,说是给爹娘做冬衣——难得有这份孝心!”
孙夫子虽未多言,但授课时对林湛越发器重,偶尔提及“修身齐家”,目光总会落向林湛,学生们自然都看在眼里。
于是,村头榕树下、井台边,妇人们闲话时便多了新话题:
“听说了吗?林家小子,自己挣了钱全花在爹娘身上了!”
“可不,王家嫂子那新袄子,枣红色的,穿着可精神了!”
“人家还给他夫子买书呢!那么厚的书,得多少钱……”
“读书知礼,就是不一样。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这话传到林大山和王氏耳朵里,两人走在路上,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有相熟的婶子打趣:“大山,有福气啊!儿子这么孝顺!”林大山只会憨笑,搓着手不知说啥,但那笑意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日散学,铁柱又凑到林湛身边,挤眉弄眼:“湛哥儿,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孝义模范’了!连我娘训我,都说‘你看看人家湛哥儿!’”
周文渊在一旁抿嘴笑,难得开了句玩笑:“林师弟如今是‘立身扬名’了。”
林湛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不过是本分事,怎传得这般夸张。”
“这哪是夸张?”铁柱嚷嚷,“我娘说了,孝心就是最大的本事!走,回家去,今天我娘说要试做加枣泥的新饼子,成了第一个给你尝!”
夕阳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不知哪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隐约飘来烙饼的甜香,混着冬日柴火特有的暖味儿,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给这个腊月,提前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
铁柱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今天卖了八十三个饼,咸香口的最多……哎,湛哥儿,你说咱们要不要试试往镇上铺子送点?我听说张记杂货铺愿意代卖……”
他的大嗓门惊起了路边草垛里打盹的麻雀,扑啦啦飞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