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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下的三寸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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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痕竹竿量水,昼夜轮换用时,内部严管节水——这套清晰、具体、可操作、看起来对周家村也并非不能接受(毕竟他们占据了大部分用水时间)的方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让两边的人都陷入了激烈的思考和议论。

“这……好像有点道理?总比打起来强……”

“他们只要四个时辰?还是白天?那咱们晚上蓄水,白天放点出去,好像……也不亏?”

“那竹竿真能管用?他们会不会偷偷多放?”

“众目睽睽,竹竿插那儿,两边都有人看着,怎么偷偷多放?”

“咱们坡上的田,晚上浇水也行啊……”

周家村那边窃窃私语。周老栓和几个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快速商量。

林家村这边,众人则屏息等待,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大石头上的小小身影。

终于,周老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湛,又看看林有福和孙夫子:“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林有福挺起胸膛,与有荣焉:“不瞒周老哥,正是我家这不成器的三岁孙儿林湛,实地看了水情田亩,琢磨出来的!”

三岁!周家村众人再次哗然,看向林湛的眼神彻底变了,从轻视、好奇,变成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周老栓深吸一口气,盯着林湛:“娃娃,你就不怕,我们答应了,过后反悔?或者,你们村有人不守规矩,乱浇水?”

林湛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周爷爷,反悔一次,就再没人信了。以后天旱,难道次次打架?我们村如果有人乱来,不用你们说,里正爷爷和族规第一个不饶他!咱们立字据,请孙夫子作保,两村有头有脸的人都按手印!说话算数,才能长久。”

这番话,格局和气度,哪里像个三岁孩童?周老栓沉默了许久,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最终,他重重一跺脚:“罢了!林家村出了个人杰!老子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娃娃!就按这个法子办!立字据,刻竹竿,轮流用水!哪个王八蛋敢不守规矩,两村共唾之!”

“好!”“周里正爽快!”“就这么定了!”两边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混杂着如释重负和希望升起的呼喊声。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大半。

孙夫子当即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简陋契纸(一块白布),就着火光,将分水方案、轮换时辰、监督办法、违约惩戒等条款一一写明。林有福、周老栓以及两村几位族老,郑重地按下了手印。孙夫子作为见证中保,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根刻痕竹竿,被牢牢地插在了水坝放水口旁,成了玉带溪上最特殊的“法官”。双方各派两名公正之人,日夜轮流值守,监督水位刻度。

当第一股按照约定、达到竹竿中刻痕高度的溪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哗啦啦地冲破临时调整的放水口,沿着清理过的沟渠,流向林家村那十几亩“保命田”时,不知是谁先哽咽出声,随即,两岸都响起了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叹息。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折腾了一夜的两村村民,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这场危机并未完全过去,旱情仍在持续。可至少,那根插在溪边的竹竿和那份墨迹未干的契书,像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挡住了可能吞噬一切的械斗洪流。

林湛被林大山重新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已然沉沉睡去。晨光熹微中,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睡颜,平静安宁。

而“林家村三岁神童林湛,以竹竿刻痕、分时轮灌之法,智平两村争水大械斗”的故事,则像长了翅膀一样,随着散去的人流和冉冉升起的朝阳,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的速度,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乡。这一次,林湛的名字,不再仅仅是“早慧”、“会算账”,更与“通事理”、“善谋断”、“安乡邻”这些通常用于成年智者的词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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