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与沙子的学问(第2页)
大丫被他问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弟弟,你……你怎么知道?爹好像说过,很多人就是‘众’字,三个‘人’叠起来。两个‘人’……我没听过。”
“猜的。”林湛一脸“天真”,“‘木’多了是‘林’,‘人’多了,也应该有特别的字吧?”他巧妙地用已知类推未知,展现“逻辑”,而非“记忆”。
大丫觉得弟弟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弟弟聪明得有点不像话。“弟弟,你病了一场,脑袋瓜子咋变得这么好使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林湛的额头,好像想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病怏怏的小弟。
林湛任她摸着,嘿嘿一笑:“吃饱了,睡好了,就想得多呗。”他赶紧转移话题,“阿姐,以后你看到不认得的字,回来画给我看,我们一起认,好不好?”
“好呀!”大丫立刻被这个“一起学习”的游戏吸引了,觉得比单纯带弟弟玩更有意思。“我知道村东头土地庙的碑上也有字,改天我带你去瞧!还有货郎担子上挂的布幌子……”
姐妹俩(在灵魂上其实是姐弟)达成了“识字同盟”。林湛获得了新的字源渠道,而大丫则感觉自己成了弟弟的“小老师”,使命感满满。
接下来的日子,林湛的“沙盘习字”成了日常。他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在屋前空地上练习。先复习旧字,力求笔画更稳。然后,根据大丫从外面“采集”回来的“字样”(往往是极其抽象的描述或在地上依葫芦画瓢的临摹),加上自己的猜测和推断,学习新字。他还会将同偏旁的字放在一起学,比如学了“示”字旁,就尝试联想“福”、“禄”、“祀”等字可能的结构;学了“木”字旁,就记“林”、“树”、“枝”等。
他的记忆力让大丫惊叹不已。往往大丫费劲描述半天的一个字,林湛听一遍,看一遍她画的“鬼符”,就能记住,并且很快能在地上一笔不错地写出来(当然是相对大丫的“鬼符”而言的正确)。
王氏起初只当孩子们在玩闹,偶尔瞥一眼地上那些越来越规整的“道道”,还会笑着夸一句:“湛哥儿画得越来越像样了。”直到有一天,林大山提前从地里回来,看到儿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工工整整地写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几个字(这是林湛根据记忆和已识字拼凑、改编的,用来练习),旁边还跟着大丫在磕磕巴巴地念。
林大山不认识所有的字,但“春”、“秋”、“种”、“收”这几个关键农事用字,他是模模糊糊知道的。他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震动却难以掩饰。
他没有打扰,默默进了屋。晚上吃饭时,他忽然对王氏说:“改天……去镇上,看看能不能买点便宜的纸笔,或者……旧的蒙书。”
王氏吓了一跳:“当家的,那东西金贵着呢!咱们家哪有余钱……”
“先看看。”林大山语气低沉但坚定,“湛哥儿……该认字。”
王氏看了看正在小口喝粥、似乎没听到父母对话的小儿子,又想起这些日子儿子的种种“异常”表现,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哎,我抽空去问问三婶,她娘家侄子好像在镇上铺子帮工,看能不能寻摸点便宜的。”
林湛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心中一阵欣喜。纸笔!蒙书!这意味着更高效的学习工具和更系统的知识来源!
虽然知道以家里的经济状况,这很可能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但父亲能有这个念头,已经是对他“异常”的最大认可和支持。
他悄悄握紧了小拳头。沙盘习字要继续,而且要更努力。在可能的纸笔到来之前,他要打下更牢固的基础。
铁柱来找他玩时,看到他又在“画道道”,也好奇地跟着学了两天,但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这玩意儿比掏鸟窝难多了!湛哥儿,你咋坐得住?”他更喜欢拉着林湛去进行“实地考察”。
林湛也不强求,只是偶尔会指着地上的字考考铁柱,居然也让铁柱磕磕绊绊记住了“上、下、大、小、林、赵”等几个简单字,把铁柱爹赵石匠乐得合不拢嘴,直夸林家小子带得好。
知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开始悄然扩散。
夜深人静,林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肚皮上无声地划着今天新学的“晨”、“耕”、“读”等字的笔画。
沙盘习字,是他攀登这个时代知识阶梯的第一步。虽然简陋,却脚踏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