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月宫阙一(第1页)
金子琛的意识是从一片极致的柔软里挣脱出来的。
像沉在温腻的牛乳里被猛地拽回人间,睫羽上还沾着化不开的倦意,他缓缓掀开眼皮,入目却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缀满星型碎钻与珍珠的穹顶——碎钻嵌在象牙白的大理石纹路里,流转着冷润的光,穹顶中央悬着一盏由上千片星穹工坊定制水晶拼接而成的吊灯,柔光透过水晶折射开来,将整座宫殿晕成了不真切的幻境。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下是铺着白狐皮毛的丝绒沙发,触感细腻得仿佛要融进肌肤里,指尖划过扶手上的鎏金缠枝莲与星月雕花,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得触手可及。空气中漫着冷冽又清甜的香气,像雪后寒梅混着白松的气息,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珍珠粉香,勾得人鼻尖微痒,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场过分奢华的梦境。
“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像碎冰撞在玉盘上,没有半分温度。金子琛循声望去,便看见斜对面的贵妃榻上,坐着一位女子。
那是一张足以让所有形容美貌的词汇都失色的脸。冷调的瓷白肌肤在柔光里泛着通透的微光,像上好的羊脂玉,不见一丝瑕疵。墨色长发打理成精致的公主头,半挽在脑后,余下的如墨瀑般垂落肩头,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银色星芒饰片与小巧的白贝母月亮挂饰,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被她周身的气质压得只剩疏离。
浅灰色的狭长眼眸是她清冷的核心,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化不开的寒雾,仿佛世间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高挺精致的鼻梁,抿成淡粉直线的唇瓣,耳间垂落的星链耳坠晃着细碎的光,却始终融不进她眼底的冷意。
她身着浅金与白相融的洛丽塔披风斗篷,珠光感的真丝面料上绣着细密立体的星月图腾,仿佛将整片星河披在了身上。兜帽边缘的白色蕾丝贴合着脖颈,与颈间的蕾丝项圈呼应。内搭的裙装同样精致,白色缎面的鱼骨束腰配着金色蕾丝绑带,胸口嵌着一枚镶着月光石的月亮主饰,下方垂着五角星金属坠;多层白色蕾丝纱裙的裙摆上绣着细碎金星,与周身的星月元素完美契合。白色蕾丝长筒袜的袜口绣着金色星纹,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举一动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端庄,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娃娃,美好,却不容靠近。
“我叫吟弱。”她再次开口,声线依旧没有起伏,“以后,你就是我的丈夫。”
金子琛的喉咙动了动,想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可话到嘴边,却被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看得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喙的既定事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早已量定了他接下来的人生。
他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一群身着统一黑色燕尾服与白色蕾丝侍女服的人便走了进来。他们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步伐一致地走到两人面前。为首的内务执事捧着一个烫金的红色本子,递到吟弱面前。她接过本子,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冷冽,和她的人如出一辙。
随后,本子被递到金子琛面前。他看着那支镶嵌着蓝宝石的钢笔,鬼使神差地接过,在指定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司仪,没有祝福,只有面无表情的侍从们静静伫立,见证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仪式。红色的结婚证被执事收走,锁进了宫殿深处的鎏金柜子里,从此,他与这位名为吟弱的女子,在这座奢华得如同梦境的宫殿里,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夜色降临,宫殿被暖黄的灯光笼罩,却依旧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冷意。婚房设在宫殿最深处的卧室,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床头挂着一幅巨大的星河月夜油画,与吟弱身上的星月元素遥相呼应。
吟弱褪去了披风斗篷,只穿着内搭的裙装,少了披风的厚重,更显身姿纤细。她站在床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却在金子琛靠近时,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的肌肤,冷得像冬日的冰雪,却又细腻得不可思议。
没有温情脉脉的呢喃,只有按部就班的亲近。她的动作精准得像被刻好的程序,每一个分寸都恰到好处,却唯独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温度。在意识恍惚的间隙,他听见她贴在耳边,用一贯清冷的声线,一字一句道:“放心,我不会怀孕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沉浸在陌生悸动里的神智,却又在接下来的动作里,再次被卷入无边的浪潮。
此后的日子,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奢靡盛宴。
金子琛的作息被安排得一丝不苟。清晨六点,专属体能顾问会准时出现在卧室门口,带着他在宫殿的健身房里锻炼——那里的器材全是顶级定制款,镀着金箔,嵌着宝石,连哑铃的握把都裹着珍稀皮革。锻炼结束后,侍女会端来精心熬制的补药,药汤里熬着人参、鹿茸等珍稀温补药材,入口微苦,却后劲十足。早餐由皇家专属主厨亲自制作,盛在莹润的骨瓷餐具里,搭配着陈年典藏级葡萄酒,每一口都是金钱堆砌的味道。
而吟弱的白天,则被全套的顶级养护填满。专属养护团队会准时来到她的房间,为她进行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的全套护理:用深海珍珠磨成的粉做面膜,用温泉水搭配珍稀精油做身体护理,用金线编织的梳子梳理长发,连修眉的刀片都是用钻石打磨的。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数十款全球限量、甚至专为她定制的护肤品与彩妆,瓶身镶嵌着碎钻与红宝石。养护的间隙,珠宝设计师会带着最新的设计稿请她挑选,高定服装的裁缝会拿着布料样本询问她的喜好。宫殿里的衣帽间大得像一座小型宫殿,挂满了各式高定服饰,珠宝盒里的宝石堆得像小山,绝版包袋摆了整整一面墙。
夜晚的相处依旧按部就班地上演。吟弱始终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却在独处时有着判若两人的熟稔。金子琛渐渐沉溺在这样的生活里:极致的感官悸动,无尽的物质享受,宫殿里的一切都由他随意支配,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只需一个眼神,侍从们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他面前。他不再去想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不再去想过去的出租屋生活,甚至不再去思考未来——眼前的幸福太过真实,太过极致,像一座用金子与宝石堆砌的天堂,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只是他从未发现,每当他沉浸在欢愉与奢靡中时,吟弱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吟弱的意识,诞生于一片虚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被蒙在厚重的黑布下,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然后,一道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她的意识开始凝聚,身体逐渐成形,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时,便身处这座奢华的宫殿里。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切:瓷白的皮肤,墨色的长发,浅灰色的眼眸,甚至发间的星月挂饰,耳间的星链耳坠,全是被精心设定好的模样。她也能感知到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从穹顶的水晶灯到地毯的绒毛,从侍从们的面容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是金子琛的到来,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她知道,自己并非自然诞生的生命。她的身体,这座宫殿,宫殿里的所有物品,面无表情的侍从、养护团队、体能顾问,全是“伟大存在”的造物。而那个“伟大存在”,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只是因为在自己的生活里过得不如意,便创造了这样一个三维的幻境,将她变成了他臆想里的稀缺资源,将金子琛变成了这场臆想里的另一个角色。
她试过去探寻“伟大存在”的踪迹,却只感受到一股无处不在的、绝对的掌控力。就像三维世界的人看着二维平面的画,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内心闪过的每一个念头,都被“伟大存在”看得一清二楚。她曾有过一丝反抗的念头,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疼痛,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被强行拼凑起来。
那是“伟大存在”的警告。她清晰地感知到,若是她敢反抗,等待她的,将会是无休止的虐杀与复活。他可以轻易地让她体验世间最极致的痛苦,让她的身体被摧毁,再重新塑造,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而那份疼痛,是真实的,是切切实实刻在她灵魂上的,绝非虚幻的假象。
“自杀”的念头也曾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可她很快便掐灭了。她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伟大存在”的手里,连死亡的权利都不属于自己。若是她敢自行了断,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惩罚——或许是被剥夺感知快乐的能力,永远活在无间的痛苦里;或许是被变成没有意识的人偶,任由摆布。
顺从,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所以她按照“伟大存在”写好的剧本,在金子琛醒来时,清冷地告诉他“以后你就是我的丈夫”;在侍从们的见证下,与他领证结婚;在婚房里,与他亲近,告诉他“我不会怀孕的”;白天进行顶级的养护,夜晚按剧本完成所有的相处,将这座宫殿变成金子琛的天堂。
她看着金子琛沉溺在奢靡的生活里,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浓的满足与幸福,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她就像一个精准的演员,按照剧本的要求,完美演绎着“清冷矜贵的女神妻子”这个角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却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她的皮肤被养护得如同凝脂,长发被梳理得柔顺光亮,身上的星月配饰永远精致妥帖,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一个被高维存在操控的傀儡,她的奢华,她的美貌,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那个“伟大存在”的臆想。
宫殿里的灯光依旧璀璨,金子琛的笑声从健身房传来,侍从们依旧面无表情地忙碌着。吟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清冷惊艳的自己,浅灰色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悲哀。
三维世界的人,对二维的画有着绝对的、全方位的掌控。而她,不过是高维存在掌心里的一颗棋子,一枚玩物,永远逃不出这座用奢华与星河堆砌的囚笼,就像月亮永远绕着既定的轨道旋转,永远无法挣脱引力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