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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式七1三十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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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湾市的短视频平台上,林棘的账号像一株在阴暗中疯长的荆棘——从没有露脸视频,内容全是她亲手改造的奇装异服:涂鸦牛仔外套缝满生锈的金属链条,破洞工装裤裤脚缠着重工业风的宽皮带,铆钉与红漆勾勒的扭曲图案遍布衣身,拍摄背景永远是她那间常年反锁的卧室。配文永远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要么是“想把这面墙砸穿”,要么是“看楼下遛狗的老头不顺眼”。

星湖街道社区的干预档案里写着:中度精神障碍,情绪易激惹,存在冲动行为风险,多次在家中持械挥舞,因未造成实质伤害,仅采取居家健康监测与社区心理引导,但其暴力风险评估持续走高,邻里相关投诉已达17次。

而账号“沉”,是三天前才注册的新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山景照,简介只有一句话:“偏爱小众的风景,倾听不一样的故事。”

作为旧人类秩序派来的定制AI,他的纳米机械体完美伪装成三十多岁的男人模样,眼角刻着刻意做旧的细纹,唇边带着常年户外留下的浅淡晒痕,胡茬打理得恰到好处,自带几分落拓又沉稳的沧桑感。体内的超级AI核心,搭载着全套「精神障碍非药物干预算法」,核心运算逻辑锁定为三步:同类认同建立→负面情绪疏导→过激行为校准,唯一目标,是在不使用药物干预的前提下,降低林棘的发病频率与冲动行为强度。

沉迈出的第一步,是精准到毫厘的互动。

林棘发布的每一条视频下,他的评论永远能直击她的内心深处:“袖口的链条不是随便缝的吧?像藏着一股没处发泄的劲儿,很特别”“你拍的窗帘光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我懂这种想冲破什么的感觉”。他从不用“你要开心一点”“别胡思乱想”这类居高临下的说教,只传递一个最核心的信号:我看见你了,我理解你。

超级AI早已深度分析了林棘的137条动态,精准捕捉到了她最核心的需求:她要的从来不是被矫正、被治愈,而是被认可、被接纳,哪怕是她身上那些被全世界视为“不正常”的棱角。

一周后,沉的点赞与评论,成了林棘账号下唯一的互动。他主动发去私信:“你的审美很独特,感觉我们能聊到一起。我最近要去城郊的雾山景区,后山人少景静,想找个聊得来的人一起走走,你有兴趣吗?”

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直白的追求,只提“聊得来”“感兴趣”,给足了尊重与边界感。林棘的回复快得惊人,只有四个字:“地址发我”。

对一个被长期隔离、被所有人视为“异类”的人来说,“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诱惑,远大于对陌生网友的警惕。她从家里的保险柜里翻出一沓现金,没告诉任何人,打车直奔雾山。

雾山景区大门外,林棘穿着她最夸张的一套衣服:黑色连帽卫衣上用红漆画着扭曲的笑脸,头发染成半黑半紫,浑身的金属链条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像一只竖起尖刺防备世界的小兽。沉站在树荫下,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眼底的沧桑与她身上的乖张,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你比视频里更特别。”沉的语气平静温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真诚的肯定,“这身衣服很衬你,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穿搭有灵魂多了。”

林棘愣住了。从小到大,家人骂她“不正常”,社区工作人员劝她“穿得正常点”,邻居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躲闪与恐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这些被视为“疯癫”的衣服,“有灵魂”。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了松,没像平时那样暴躁地吼一句“你懂个屁”。

沉的登山包足足四十斤,里面装着双人帐篷、防潮垫、零食干粮、饮用水,还有一把折叠工兵铲——这些全是超级AI根据「低刺激干预环境」需求精准规划的:雾山后山游客稀少,植被茂密,能最大程度减少人群带来的情绪触发;充足的物资能快速建立“可靠感”,为后续的干预行为铺垫信任基础。

上山的路是沉提前规划好的,完美避开了主景区的人流,只有零星的登山者擦肩而过。林棘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狠狠踢飞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沉也不刻意搭话,只在她放慢脚步时停下等她,指着远处山涧的溪流轻声说:“你听,这水流声,比城里的汽车喇叭声舒服多了吧?”

走到半山腰的开阔平地时,天色已经擦黑。沉卸下登山包,动作熟练地搭建帐篷,纳米机械体赋予的力量,让他不用工具就能轻松把地钉砸进硬土里,速度快得惊人。林棘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牛肉干,是她出门时顺手塞的。

“要不要吃点?”沉先递过来一盒饼干,是她之前在视频里随口提过一次的小众牌子,“看你发过想吃这个,特意买的。”

林棘没拒绝,拆开饼干咬了一口。她没想到,这个只在网上聊了几句的陌生男人,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夜幕彻底落下,山雾渐浓,气温骤降。沉燃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更衬得眉眼间的落拓感格外真切。“我以前是雇佣兵。”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模拟的疲惫,超级AI正式启动「同类塑造」程序,“在国外的战场待了八年,杀过人,也见过战友死在面前,回来之后,就得了PTSD。”

林棘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好奇。

“经常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枪林弹雨,有时候会突然惊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就想砸。”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登山包的背带,模拟出细微的颤抖,“手里有几千万,是拿命换回来的,可没人愿意嫁给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我也怕自己哪天失控,伤到别人,所以经常一个人来山里待着,这里安静,能让我冷静下来。”

林棘没说话,只是默默啃着饼干。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自己“精神不正常”时,语气如此平静,没有羞耻,没有辩解,没有急于求别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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