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隅七(第1页)
第七章星尘落泥
旧人类秩序远征舰队的旗舰指挥室里,冷蓝色的数据流在全息屏上肆意流转。刚关闭林晚与师兄暮年相依的画面,副官便按指令调出了编号「YXZ-073」的附属监控画面。
屏幕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云城农副产品中心批发市场里,扯着嗓门和商贩讨价还价。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沾着淡淡的水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是被市井烟火彻底磨平的疲惫与麻木,再也不见半分少年时的桀骜与锋芒。
“指挥官,编号YXZ-073,徐旺仔,原林晚执教期间高二年级学生。经超级计算机推演,为林晚教育轨迹中最具生理学天赋的核心个体,现目标状态稳定,无科技发展威胁。”
副官的声音毫无波澜,指尖划过全息屏,调出徐旺仔的原生命轨迹数据。一条鲜红的推演曲线在屏幕上陡然上扬,每一个人生节点都清晰得刺眼:“原轨迹:因课堂顶撞事件与林晚产生羁绊,在亦师亦友的相处中被林晚发掘出惊人的生理学天赋,考入国内顶尖大学生理学专业,师从林晚深耕领域。28岁发表《人体机能与生物适配核心理论》,35岁主导人体应激反应课题研究,42岁成为国内生理学泰斗,50岁推动星际航行人体适应基础研究,青史留名,是人类生理学领域继往开来的关键人物。其研究成果可缩短可控核聚变生物端适配研究周期12年。”
全息屏一侧,同步跳出了徐旺仔少年时的监控截图。几十年前的课堂上,他歪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抬眼顶撞林晚时,眉眼间的桀骜里藏着未被打磨的锋芒。那双眼睛里,有对枯燥课堂的不耐,更有对人体、对生命、对未知知识的隐秘好奇。
“目标原生脑区扫描显示,其生理学相关神经元活跃程度远超同龄者,对人体机能、生物应激反应的敏感度为万中无一,是天生的生理学研究者。而林晚,是唯一能打磨其棱角、引导其天赋的关键引路人。二者的羁绊,是推动其成为顶尖人才的核心变量。”
指挥官微微颔首,指尖点在“关键引路人”的字样上,全息屏瞬间切换。画面跳转到十四年前那节公开课的最后一刻——林晚接完电话,放下粉笔走出教室,再也没有回来。屏幕上的时间轴被标注上醒目的黑色记号:「林晚生物芯片激活,教育轨迹中断」。
“核心变量消失,连锁反应启动。”副官的声音依旧冰冷,调出徐旺仔后续的人生轨迹。蓝色的现实曲线与红色的原推演曲线形成极致的反差,从林晚离开的那个节点开始,一路断崖式下跌,“林晚离开后,新任教师对目标放任不管,课堂约束消失,天赋无人引导,目标的生理学相关脑区活跃度逐月下降。高中剩余两年,目标彻底放弃学业,沉溺于玩乐,最终以专科成绩考入普通院校,选择了毫无技术含量的工商管理专业。”
全息屏上的画面不断更迭,记录着一颗天才种子被荒废的全过程:大学课堂上,他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崭新的课本从未被翻开过一页;宿舍里,他和同学打游戏到深夜,屏幕上跳动的游戏界面,取代了本该出现的生理学实验报告;偶尔路过学校的生物实验室,他只是隔着玻璃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眼里的好奇早已被麻木彻底取代。
“大学四年,目标生理学天赋脑区活跃度从初始的89%降至17%,彻底放弃相关领域探索。毕业后,因家族小型商贸企业需要,目标接手家族生意,成为一名普通小商人,主营农副产品批发,与生理学领域彻底绝缘。”
画面切回当下的批发市场。徐旺仔正弯腰检查一箱橙子的品质,粗糙的手指抚过果皮,动作熟练而麻木。谈妥价格后,他搬着沉重的箱子往货车上装,额头上的汗滴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泥缝里,瞬间蒸发不见。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提及“生理学”“生物研究”等字眼,他只是愣神半秒,便继续低头干活,仿佛那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远在星河之外的词汇。
“现目标41岁,为云城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个体商户,日均营收约800元,生活轨迹固定为家—批发市场—仓库三点一线,无任何科技研究行为,生理学相关脑区活跃度<5%,天赋彻底湮灭。”副官调出最新的脑区扫描数据,屏幕上一片黯淡,只有零星的光点在微弱闪烁,“经检测,目标潜意识中仍有对生理学的模糊执念。曾在书店偶然翻阅生理学基础书籍,停留时间12秒,脑区活跃度短暂升至10%,但未产生任何行动倾向,执念已不足以支撑其重新涉足该领域。”
指挥官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市井烟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不在意的笑意。“不过是林晚轨迹干预后的附带牺牲个体,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指尖划过徐旺仔的名字,随手将其从“潜在科技人才名单”划至“无威胁平民名单”,“我们的核心目标是操控高智商女性与顶尖科研人才,徐旺仔这类尚未成型的天赋者,不过是秩序统治的微小代价。一个生理学泰斗的陨落,总好过他成为推动人类科技发展的中坚力量——毕竟,人类文明的科技脚步,每慢一步,我们的统治便稳一分。”
“可按原推演,其研究成果能大幅推动人类可控核聚变生物端适配研究,如今……”副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在旧人类秩序的规则里,人类科技的发展,本就是需要被遏制的原罪。
“如今?如今他只是一个守着批发市场的小商人,对我们的秩序毫无威胁,这便够了。”指挥官打断副官的话,抬眼扫过指挥室的全息屏。无数个类似徐旺仔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他们都是核心目标干预后,天赋湮灭的附带牺牲者——有的本可成为顶尖工程师,有的本可成为数学家,有的本可成为推动物理界突破的物理学家,最终都沦为了市井里的平凡人,在柴米油盐中耗尽了一生。
“人类文明的人才储备,本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我们只需砍倒那些参天大树,至于那些尚未长成的幼苗,让它们在无人浇灌的泥土里腐烂,便是最好的结果。”
全息屏上,徐旺仔终于忙完了一天的生意。他坐在货车的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眼神空洞。烟雾缭绕中,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那是十四年前的班级合照,他站在最后一排,一脸桀骜地歪着头,林晚站在讲台旁,眉眼间带着初入职场的认真与执拗。
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女老师,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照片塞回口袋,发动了货车。昏黄的车灯划破暮色,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汇入了茫茫车流之中。
指挥室里,副官按指令关闭了徐旺仔的监控画面。他的名字被永久标注在“天赋湮灭·无威胁”的数据库里,再也不会被舰队提起。冷蓝色的数据流再次流转,舰队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些被操控的高智商女性与顶尖科研人才身上。
没有人在意,那颗本可长成生理学参天大树的种子,最终在无人浇灌的泥土里,化作了一粒尘埃,散落在市井的喧嚣里,再也无法触及曾经触手可及的星河。
而徐旺仔自己,或许到死都不会知道,几十年前那节被打断的公开课,那个转身离开的身影,不仅改变了林晚的人生,更彻底掐灭了他的天赋火种。他从本可青史留名的生理学泰斗,沦为了一个平凡的小商人,那些本该在实验室里绽放的光芒,最终湮没在批发市场的嘈杂人声里,成为旧人类秩序冰冷统治下,最微不足道的一粒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