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计划三（第1页）
第三章啼哭与离别
时间在无尽西海的波涛里，缓慢又沉重地流淌。方舟号上的女人们，陆续怀上了孩子。
当第一声婴儿的啼哭，透过厚重的合金门板，在走廊里响起时，整艘方舟号，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哭声清脆又响亮，像一道微光，刺破了这座钢铁堡垒长久以来的沉闷与冰冷，可每个听到这哭声的人，心头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得喘不过气。
艾丽娅怀孕的时候，妊娠反应格外强烈，吃不下任何东西，整夜整夜地抱着垃圾桶呕吐。江大山听不懂她带着哭腔的北境语，却只是沉默地守在她身边，给她端来温水，用粗糙的手掌给她轻轻揉着后背，用最笨拙的动作，释放着自己仅有的善意。艾丽娅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眼神淳朴的山间汉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他们用手势交流，用眼神会意，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海囚笼里，在冰冷的监控镜头之下，生出了一丝微弱又珍贵的、属于人的温情。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暖金色的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婴儿粉嫩的小脸上。江大山抱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手足无措地站着，嘴角却忍不住咧开，笑得一脸憨厚。艾丽娅靠在床头，看着他，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慢慢红了。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安安”，希望他能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样的温情，在方舟号的每一间套房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孩子们的出生，给这座冰冷的钢铁堡垒，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父母们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咿呀学语，看着他们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丝可以握住的微光。他们开始暂时忘记自己囚徒的身份，忘记自己被强加的使命，只想着，能陪着孩子，一天天地长大。
方舟号的管理者，似乎也默许了这种温情的存在。他们没有打扰父母与孩子相处的时光，只是定期派医生来给孩子做全面体检，一丝不苟地记录下孩子每一项成长数据。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安学会了叫“爸爸”“妈妈”，学会了摇摇晃晃地扑进江大山的怀里。江大山每天都会抱着他，站在舷窗边，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用很慢的语速告诉他：“那是山的另一边，等安安长大了，爸爸带你回家，回青峰村，看山里的槐花，看梯田里的稻子。”艾丽娅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眶红红的，她知道，回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她还是愿意相信，愿意陪着他们父子俩，做这个温柔的梦。
这样的日子，不多不少，刚好持续了三百六十五天。
安安的一岁生日，来得悄无声息。江大山和艾丽娅，用每天省下来的糕点，给安安做了一个小小的、不成样子的蛋糕。他们围着桌子，唱着不成调的生日歌，看着安安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奶油蛋糕往嘴里塞，笑得一脸灿烂，奶油糊了满脸。
可他们不知道，一场早已写定的离别，正在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套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员，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走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为首的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用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孩子已满一周岁，按照方舟计划条例，需送往秩序抚养基地，接受统一标准化教育。”
江大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将安安抱在怀里，连连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愤怒，像一头护崽的野兽：“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的孩子！不准你们碰他！”
艾丽娅也瞬间反应过来，她扑到江大山身边，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安安，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嘶吼着：“不准你们带走我的孩子！滚开！”
守卫们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冲了上来。江大山死死地抱着安安，和他们撕扯在一起。他是山里长大的汉子，有的是力气，可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守卫？不过十几秒，他就被死死按在地上，胳膊被反剪在背后，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是拼尽全力地嘶吼着。
艾丽娅抱着安安，蜷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安安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被按在地上的江大山，哭喊着：“爸爸！爸爸！”
那一声哭喊，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穿了江大山和艾丽娅的心脏。
研究员无视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挣扎，走上前，伸出手，从艾丽娅死死护住的怀里，抱过了安安。安安被吓得哇哇大哭，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艾丽娅的衣角，不肯松开。“刺啦”一声轻响，衣角被硬生生撕裂的瞬间，艾丽娅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尖叫，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江大山看着研究员抱着安安，一步步走出套房，看着儿子哭红的小脸，在门口彻底消失。他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汹涌而出，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一头被捅穿了心脏的困兽。
这样的离别，在同一天，在方舟号的每一间套房里，同时上演。三百多个刚满一岁的孩子，在他们生日的这天，被强行从父母的怀里夺走。哭喊声、嘶吼声、哀求声，穿透了厚重的合金门板，响彻了整艘游轮。可这所有的绝望，都无法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孩子们被带上了一艘小型快艇，快艇驶离方舟号，朝着远方的地平线，疾驰而去。站在舷窗边的父母们，看着快艇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深蓝的海平面上，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将去往一个名为“秩序抚养基地”的地方。那里没有父母的温情，没有甜甜的蛋糕，没有温柔的歌谣，只有冰冷的训练，和无休止的思想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