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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岳囚十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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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苍血·炮灰潮

青苍山脉的群峰被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染成了暗灰色,嶙峋的怪石上布满弹痕,曾经奇绝天下的山景,如今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峡谷间的溪流裹挟着锈迹斑斑的弹壳与破碎的军备,在乱石滩上奔涌而下,撞击岩石的声响,像是亡魂发出的呜咽。

林岳站在断云崖的临时指挥部里,指尖死死抵着布防图,纸面被汗水浸透,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了整个青苍群山——那是归一教团的百万大军,再加上澳屿傀儡军的精锐部队,两股势力合流,如同一张巨网,朝着这片山地铺天盖地地罩来。而他麾下的三百万所谓“杂牌军”,正被驱赶着,像潮水般涌向这道用血肉堆砌的防线。

没人能想到,苍梧主城大捷的荣光刚过去几十天,南线防线就崩得如此之快。临沧城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青锋流民队高层乱作一团,仓促间从西陲地界各处的村寨、城镇里征召了三百万兵力。这支队伍堪称鱼龙混杂: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手掌还带着厚茧;有被强行征召的青年,脸上满是稚气;有从溃败部队里收拢的残兵,军装破烂不堪;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个子还没步枪高,手里紧紧攥着比自己还沉的武器。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套着不合身的旧军装,有的披着粗布褂子,手里的武器更是良莠不齐——老旧的步枪、生锈的砍刀、甚至还有农耕用的梭镖,就这样被强行推上了战场,成了抵挡敌军的第一道屏障。

“将军!左翼第十七队顶不住了!”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血污,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背景里是震耳欲聋的枪声、机甲的轰鸣声和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澳屿的重装机甲部队冲破阵地了!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林岳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峡谷防线,眼底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他曾试图凭借地形优势挽回颓势,将这三百万杂牌军拆分成五路,布下层层防线:中路守青沧河谷,士兵们将沉重的巨石推入河中,筑起一道简易的障碍,试图利用湍急的水流阻挡敌军的装甲部队;左右两翼依托断云崖、落星峰的悬崖峭壁,在隘口处架起机枪,囤积滚石擂木,打算用地利封锁敌军的进攻通道;预备队则部署在密林深处,随时准备支援各个薄弱环节。

可这精心的部署,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这些杂牌军缺乏最基本的军事训练,连卧倒、射击的动作都生疏得很,更别说战术配合了。面对装备着域外势力防御屏障的机甲部队,他们的抵抗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林岳曾亲眼看到,一群士兵抱着爆破装置,嘶吼着冲向敌军的机甲。他们眼神里带着决绝,却连最基本的掩护都不懂,在离目标还有几十米时,就被机甲的防御屏障震开的能量波掀飞,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没留下。

部队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有人在战场上扔下武器,转身就往密林里钻,试图逃离这场必死的战斗;有人被敌军的炮火吓破了胆,干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只有少数经历过苍梧、临沧战役的老兵,还在凭借着本能顽强抵抗,可他们的力量,在百万敌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命令督战队就位!”林岳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临阵脱逃者,按军规处置!告诉前线的弟兄们,谁能守住阵地一小时,战后每人发十斤口粮!”

十斤口粮,在这乱世里,足以让一个家庭撑过半个月。可这微薄的希望,终究抵不过死亡的恐惧。敌军的炮火像雨点般落在阵地上,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山体都在微微颤抖,碎石簌簌往下掉。峡谷里的士兵成片倒下,尸体堆叠如山,几乎堵住了溪流的通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暗沉的赭色,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岳站在指挥部的瞭望口,看着下方惨烈的景象,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他能精准判断敌军的进攻方向,能合理调配兵力,却无法让一群缺乏装备、缺乏训练的年轻人,抵挡住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敌军。

“将军!后方补给断了!”后勤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部,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哭腔,“高层说西陲地界的粮食和弹药储备早就空了,实在挤不出东西支援我们!他们让我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岳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沙盘棋子散落一地,指节瞬间渗出鲜血。他怎么会不明白?高层仓促凑出这三百万杂牌军,不过是应急的权宜之计。他们根本没指望这支队伍能守住青苍山脉,只是想让这些人用血肉之躯,拖延敌军推进的脚步,为内陆的域外对抗特遣队调整部署争取一点时间。而这些穿着破烂衣服的士兵,不过是被随意牺牲的棋子,他们的性命,在高层的战略棋盘上,轻如鸿毛。

峡谷里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的士兵在狭窄的山道上展开了残酷的近身搏杀,砍刀劈砍的钝响、刺刀刺入□□的闷哼、士兵的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来自地狱的悲歌。

林岳站在山顶的瞭望哨,举着望远镜,看着自己的士兵像蝼蚁般冲向敌军,又像潮水般退回来,每一次冲锋,都留下遍地尸体。他麾下的精锐依旧保持着不错的交换比,每消灭一名敌军,己方付出两名士兵的代价——可这毫无意义。敌军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外涌来,而他的三百万杂牌军,正在以每天十万人的速度锐减,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同一时间,衡岳地界的庄园里,秋阳暖融融地洒在草坪上。

苏晚陪着先生坐在藤椅上看战报,孩子在不远处追逐着蝴蝶,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花园里。当目光扫过“青苍山脉战役,双方死伤逾百万”的字样时,苏晚的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白瓷茶杯倾斜,温热的红茶溅出几滴,落在藕荷色的真丝披肩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印记,像极了战场上绽开的血花。

“三百万杂牌军,不过是用来填窟窿的。”先生放下战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指尖夹着的雪茄冒着袅袅青烟,“青苍山脉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能拖一天是一天。高层要的不是胜利,是时间——给内陆特遣队争取调整部署的时间。”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那些被强征的青年,想起那些只带着一把砍刀就上战场的农民,想起那些还没成年的孩子。他们也曾是父母的心头肉,也曾有过对生活的期盼,他们的家人或许还在村口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家。可他们最终,只能成为峡谷里的一抔黄土,连名字都留不下。而她的孩子,却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里无忧无虑地玩耍,享受着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安稳。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苏晚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谁知道呢?”先生呷了一口红茶,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透了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只要域外势力还在背后挑动内斗,只要人类还在忙着互相消耗,这场战争,就不会有结束的那天。”

青苍山脉的战场上,夜幕渐渐降临,硝烟却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林岳带着残部退守到断云崖的核心防线,身边的士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万。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腿一瘸一拐,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绝望。

他望着山脚下敌军营地的火光,那些跳动的火苗,像鬼火一样在山谷里闪烁,映照着遍地的遗体。林岳突然彻彻底底地明白,这场大兵团作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消耗。他的军事才能再出众,也无法让一群被当作炮灰的年轻人变成精锐;他的战术部署再精准,也无法对抗高层的战略短视;更无法改变这场战争的本质——人类在内耗中,一步步走向毁灭。

“将军!敌军又开始进攻了!”通讯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的嘶哑,“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核心防线的隘口了!”

林岳握紧了手中的枪,枪杆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的眼神里满是悲凉,却又透着一丝不屈的光芒。他知道,这场战斗还会持续下去,还会有更多的士兵死去,直到双方都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而青苍山脉的群山,终将被鲜血彻底浸透,成为这场漫长消耗战中,又一个悲壮的注脚。

峡谷里的枪声彻夜未停,与山间呼啸的风声、溪流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无尽的悲歌。林岳站在山顶,望着漫天的繁星,突然觉得,人类的命运,就像这峡谷里的士兵一样,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中,只能挣扎着前行,直到耗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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