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岳囚七(第2页)
这十年,她的生活依旧奢华而单调,像一台精准运转的钟表,每天的轨迹都一成不变。清晨醒来,是美容师准时上门,四个小时的护理细致到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护理结束后,便是在庄园里散步,看玫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午后的时光,大多用来陪伴孩子,教他读书写字,陪他玩闹;偶尔,会陪先生出席一些私密的场合,扮演一个温婉顺从的伴侣。
她很少再听到边界的枪声,不是因为战争停止了,而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隔绝在庄园的高墙之内。那些关于战火、关于死亡的残酷消息,佣人只会在她面前低声提及,而后便被她刻意遗忘,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先生今年五十九岁,身体依旧硬朗,只是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愈发深沉难测。这十年里,他的势力愈发壮大,牢牢掌控着衡岳地界及周边数州,手中的重装护卫总队装备愈发精良,成了横亘在内陆与沿海之间,一股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力量。他来看苏晚和孩子的次数不算多,每次来,都会先问起孩子的情况,功课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偶尔,会像从前那样,伸手摸一摸苏晚的长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天午后,先生来了。他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佣人端上温热的龙井茶,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说天气般随意:“内陆的守备队又打了个小胜仗,一百人打赢了一千人,说是出了个懂战术的奇才。”
苏晚正低头给孩子剥橘子,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没用的。”先生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攻防游戏,是势力博弈的延续。那小子就算能打赢一场千人仗,可对面能立刻征召数十万人,靠着人数优势大兵团反扑,正面消耗,不出半个月,就能把失去的地界打回来。就像当年苍梧关那场惨烈的拉锯战,双方战法同源、知根知底,一场局部的胜利根本扭转不了格局,不过是多填些人命罢了。”
苏晚的指尖猛地攥紧,粗糙的橘子皮被捏得变形,酸涩的汁液溅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痒的刺痛。她想起这十年里,听到的无数次“胜利”与“反扑”,内陆与沿海的战线反复拉锯,今天你占一寸,明天我夺一尺,缓冲带里的大小势力起起落落,城头变幻大王旗,可整体的格局,却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域外入侵者的铁壳主舰依旧不敢轻易靠近内陆——因为内陆的域外对抗特遣队,就像专门克制重装战车的防御武器,专克域外主舰这种大型目标,打下来一艘,入侵者就亏得血本无归。于是,那些域外来客便乐得隔岸观火,看着人类自相残杀,消耗着彼此的力量。
“那些被征召的,都是些刚成年的孩子吧?”苏晚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然呢?”先生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冷酷,“内陆那边还在推行人口统筹婚配规制,沿海的归一教团也一样,靠着这种法子,兵员源源不断。死在战场上的,全是些被执念裹挟的新生代,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而战,为家园而战,其实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用完了,就随手丢弃。”
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隐忧。她的孩子,未来会不会也被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会不会也穿上制服,拿起武器,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她十八岁那年,无法反抗剃掉长发的命令;二十二岁那年,无法反抗既定的命运;现在,她依旧无法反抗这乱世的规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又无助。
孩子吃完最后一瓣橘子,伸出黏糊糊的小手,拉着她的衣角撒娇:“妈妈,我想去看战车。庄园外面的护卫叔叔,有好多好多战车。”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抬手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不行哦,外面太危险了。”
她知道,庄园的高墙能暂时护住孩子,能让他在这乱世里,安稳地度过童年,却护不住他一辈子。在这场没有尽头的纷争里,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就像她。看似躲在这座奢华的牢笼里,安稳度日,实则早已被卷入命运的漩涡,身不由己,无法挣脱。
先生看着她们母子相依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笃定,一丝怜悯,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只要他还在,只要他的势力还在,她和孩子就能继续享受这份奢华的安稳,就能继续躲在这座牢笼里,远离战火与死亡。可这份安稳的背后,依旧建立在别人的鲜血与牺牲之上,建立在她被掌控、被束缚的命运之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缓缓洒落在庄园的草地上,将苏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远处高耸的围墙,围墙外,是烽烟四起的乱世;围墙内,是奢华安稳的囚笼。长发垂落在肩头,柔顺,却也沉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十年时光,弹指而过。她从一个被动接受命运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麻木顺从的母亲。她的人生,像庄园里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地生长,一圈圈地扩张,却始终被困在同一个圆里,无法踏出半步。
纷争还在继续,战线还在拉锯,无数的年轻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战场,用血肉之躯,堆砌着一场场毫无意义的胜利。而她,只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守着她的孩子,守着她的奢华,继续做她的笼中雀,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知道,这场乱世,从来没有赢家。而她的命运,早已和这座庄园、这个男人、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