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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岳囚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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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容护理结束时,夕阳正悬在苍梧山脉的山脊线上,将澄澈的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熔金。流云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层层叠叠铺展在天幕之上,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苏晚跟着佣人缓步走上庄园的观景露台,脚下的汉白玉台阶被夕阳晒得温热,每一步都带着淡淡的暖意。这座露台是整个庄园地势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得惊人,极目远眺,能望见数十公里外,衡岳地界与苍梧群山交界的连绵峰峦。

往日里,她总爱凭栏而立,看远山如黛,看云雾缭绕,只当那片苍茫的绿色是赏心悦目的背景,是与这座庄园的奢华格格不入的点缀。可今日凝神望去,她却在暮色四合的苍茫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远山的方向传来,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穿透了黄昏的静谧。那不是风吹过林梢的呼啸,也不是庄园里车辆引擎的轻响,而是重装战车履带碾过地面的厚重声响,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辨,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香槟色的丝绸面料在掌心揉出深深的褶皱,细腻的触感却抚平不了心底的悸动。她踮起脚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山坳,只见那里缓缓升起一缕淡淡的灰烟,像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橘红色的宣纸上,慢悠悠晕开,将一片绚烂的晚霞染得浑浊。

“是边界的护卫队在换防呢。”身旁的佣人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谨慎,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先生的人在那边布了三道防线,全是重装战车和坚固的碉楼,固若金汤,没人能轻易闯进来。”

苏晚的目光顺着佣人的指引望去,视线穿过氤氲的暮色,隐约能看见山脊线上蜿蜒盘踞的铁丝网,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冽的银光,像一条蛰伏的巨蛇,死死扼住了群山的咽喉。铁丝网后方,偶尔有墨绿色的战车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斜指天空,反射着夕阳的微光,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那是先生手中重装护卫总队的核心力量——她曾在佣人私下的议论里听过只言片语,先生的护卫队不仅有最先进的重装战车、装甲运兵车,还有重型旋翼机在空中巡航,是这片混战地界上最悍勇的武装力量。可此刻,那些象征着绝对力量的武器,在她眼里却和庄园高耸的围墙没什么两样:一道隔绝了外界的烽烟,一道锁住了她的人生。

一阵稀疏的枪声突然划破天际,断断续续的,不像传闻里那般密集扫射,反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佣人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拉住苏晚的手腕,将她往后拽了半步,避开了露台的边缘,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是青锋流民队的人又在试探防线了,这些人总来边界骚扰,手里拿的都是些老式步枪,成不了什么气候。”

苏晚顺着枪声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那片破败的村落边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身影在田埂间快速跑动,军装的布料早已褪色发白,沾满了尘土和泥渍。他们的动作凶猛而急切,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激昂的口号,隔着遥远的距离,只能听见模糊的音节。

那就是佣人说的青锋流民队,一群在乱世里长大的年轻人,被仇恨裹挟着,拿着落后的武器,在这片低烈度的冲突里艰难挣扎。而在他们的对面,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举着枪还击,黑色制服的臂章上印着奇特的纹路,那些人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佣人说过,那是被境外流寇蛊惑的散兵,早已没了自己的心智,沦为了攻击同类的工具。

战火并没有蔓延到近处。这片夹在多方势力中间的衡岳地界,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是周遭混战里烈度最低的地方。可低烈度从来都不代表和平,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尘土的腥气,顺着晚风飘进庄园,与玫瑰的芬芳格格不入,刺鼻得让人忍不住蹙眉。

远处的村落里,不少房屋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像筛子一样,有些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梁木,荒草从残垣断壁中疯长出来,没过了半人高,透着几分乱世的荒芜。可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旁,先生的据点却透着森严的秩序:穿着统一制服的护卫队员在据点外一丝不苟地巡逻,腰间的枪支锃亮,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据点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物资统一统筹”的字样。

这是先生定下的地界规矩,以护卫队的武装力量守护这片地界,牢牢掌控着范围内的一切资源,粮食、水源、药品,无一例外。地界里的人依附这份庇护活下去,依着自己的劳作换取一份勉强果腹的口粮。

“先生说了,只要守好边界,咱们这儿就能一直安稳。”佣人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交火,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畏,“现在沿海的好些地方都乱了,到处都是战火,也就咱们衡岳地界,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烽烟笼罩的边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她想起偶尔在庄园里见到的、被允许进入的地界民众,他们都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眼神麻木,见到穿着制服的护卫队员就下意识地低头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她还听说,在先生的地界里,所有物资都由护卫队统一统筹分配,青壮年要么应征入护卫队,要么被安排进工坊、田庄劳作,违逆规矩的人,会被逐出地界,失去这份乱世里的庇护。高压的规制与表面的秩序并存,支撑着这座庄园的奢华,也支撑着先生在这片地界说一不二的权柄,让他能在这混战的乱世里割据一方,成为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掌权者。

又一阵轰鸣传来,这次是旋翼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苏晚抬起头,看见一架深灰色的军用旋翼机从庄园的上空掠过,机翼下悬挂着机载防御武器,气势汹汹地朝着边界飞去。它的出现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山脚下的交火声渐渐平息,青锋流民队的身影迅速撤退,消失在村落的残垣断壁后,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散兵也退回了自己的据点,只留下几具无人问津的尸体,躺在枯黄的荒草里,无声地诉说着冲突的残酷,成为这片土地上又一个冰冷的注脚。

晚风渐凉,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起苏晚垂至腰际的长发,发丝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香槟色高定长裙,指尖划过柔顺的面料,感受着肌肤下温热的触感——这是每天四小时顶级美容保养的成果,是锦衣玉食的馈赠,也是乱世里独一份的特权。

可这份特权的代价,她比谁都清楚。

远处的边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战车发动机的轰鸣偶尔传来,像沉闷的雷声,在山谷里久久不散。苏晚知道,这样的低烈度冲突每天都在发生,流民队的不甘与仇恨,被蛊惑者的麻木与机械,先生的权柄与规制,三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相互牵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她,就躲在这平衡的中心,躲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里,享受着战乱中难得的奢华,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看不见外界的疾苦,也逃不出这座牢笼。

可这份奢华,终究是建立在铁与血之上的。她看着远处护卫队据点的灯光渐渐亮起,昏黄的光芒在黑暗的群山间闪烁,突然就明白了。十八年的甜枣,十八岁那年的大棒,还有这两年加倍的优待,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先生需要她保持完美无瑕的模样,需要她在二十二岁那年,为他生儿育女,延续子嗣,稳固他在这片地界的根基。而她,需要这份庇护,在这战火纷飞、人性扭曲的乱世里,活下去。

露台的风越来越大,带着火药味的尘土落在她的发间,黏腻得让人难受。苏晚缓缓转过身,朝着屋内走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那片烽烟缭绕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水晶灯的光芒依旧柔和,波斯地毯依旧柔软得像云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馨香。可苏晚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外界的烽烟越浓,这座庄园的牢笼就越坚固。她的长发会继续保持柔顺亮泽,她的肌肤会继续娇嫩水润,她会在这极致的奢华里,安安稳稳地等到二十二岁。

然后,嫁给那个四十五岁的掌权者,为他生下孩子,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在这乱世里,守着一座金色的牢笼,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那片边界的烽烟,那些在战火里挣扎求生的人们,那些被蛊惑的傀儡,都将成为她生活里永远的背景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顺从,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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