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岳囚二(第1页)
窗外的晨雾还没散尽,乳白的雾气像一层薄纱,将庄园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雕花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迹。
苏晚是被浑身的灼烫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喉咙里传来干裂的刺痛,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头皮上娇嫩的肌肤早已被滚烫覆盖,连带着身上的粗布长衫,都像被热水浸过一般,粗糙的布料蹭着泛红发肿的皮肤,每动一下,都有无数细针轻扎似的痛感蔓延开来。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光秃秃的头顶贴着微凉的膝头,才勉强捕捉到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
她一夜没睡。窄小的木板床硌得人骨头生疼,铺底的稻草又硬又糙,一根根刺透薄薄的褥子,扎得她脊背发麻,翻来覆去找不到半分安稳。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从四面八方往鼻腔里钻,呛得她胸口发闷。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聒噪得搅得她心烦意乱。她就抱着光秃秃的脑袋坐在床沿,从沉沉天黑坐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头皮——那里还残留着剃刀划过的刺痛,连同着布料摩擦的不适感,一起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挥之不去的印记。
后半夜,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卷着尘土扑在她单薄的身上。她没有多余的被子,只能把身体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天快亮时,她的脑袋已经昏沉得像灌满了铅,重得抬不起来,身子也发起了烫,脸颊烧得通红,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起一阵尘土飞扬。苏晚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渐渐逼近。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额头。那微凉的触感像一剂良药,让她舒服得忍不住轻哼一声,却又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身上的肿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角瞬间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发烧了。”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半分喜怒,只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伸手解开粗布长衫的盘扣,粗糙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被磨得红肿的肌肤。粗布内衣留下的深痕嵌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每一道都在诉说着昨夜的煎熬。男人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那些痕迹,苏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疼,身体的疼早已麻木。是心底翻涌的委屈快要将她淹没——她明明那么乖,乖得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他让她剃掉珍藏了十八年的长发,她剃了;让她穿上粗糙的布衣,住进阴冷的柴房,她也认了。可为什么,还要让她受这些无妄的苦楚?
“不用穿这些了。”
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苏晚猛地抬起头,烧得昏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翼。她看见男人的目光先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又缓缓滑过她泛红的身体,最终定格在她脸上,目光深邃,辨不清情绪。
“以后,顶级美容保养,每天四小时。”
苏晚的呼吸骤然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重新做你的富家千金大小姐。”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即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佣人,“把她之前的衣服、护肤品、首饰,全搬回原来的闺房。”
奢华柔软的衣裙、触感如云的真丝内衣、缀着细碎珍珠的低跟鞋……那些她以为再也碰不到的东西,那些象征着她十八年金丝雀生涯的物件,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眼前,晃得她眼睛发酸。
男人站在一旁,看着她怔愣的模样,淡淡补充:“你的长发两年就能养回来,等你二十岁生辰,就能重新拥有那头黑瀑似的秀发。”
可紧接着,他的下一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二十二岁,和我领证结婚,给我生孩子。”
苏晚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朦胧的泪光,落在男人的脸上。他今年四十五岁,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鬓角染了些许霜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所有藏在心底的挣扎。
她太清楚他的底细了。他膝下子女众多,庄园里那些半大的孩子,有的甚至比她还要年长。他身边从不缺陪伴的人,却从未给过任何一个人正经的名分。
原来如此。
苏晚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晕开。
昨天的一切,不是厌弃,不是腻烦,是敲打。是他怕她在十八年的锦衣玉食里,养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怕她被宠得忘了自己的身份;怕她翅膀硬了,敢反抗他的掌控。
甜枣喂了十八年,一朝挥下大棒,剥夺她所有的骄傲与舒适,将她从云端狠狠拽进尘埃里,尝遍苦楚。然后再把甜枣递过来,比从前更甜——每天四小时的保养,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那些衣裙首饰,比从前更奢华,更精致。
只是这颗甜枣的代价,是她二十二岁之后的整个人生。是要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是要给他生孩子,开枝散叶;是一辈子都逃不开,一辈子都做他掌中的所有物。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笃定与漠然。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昨天,她没有选择不剃掉长发,没有选择不穿那身粗布衣衫,没有选择不住那间简陋的柴房。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好。”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光秃秃的头顶,动作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柔,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乖。”
佣人早已将她的闺房重新收拾妥当。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暖黄色的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芒,将房间映照得如同幻境。厚厚的波斯地毯铺在脚下,踩上去柔软得像云朵;宽大的天鹅绒床垫铺得平整,真丝被子上散发着她从前最喜欢的淡香;梳妆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顶级护肤品,瓶瓶罐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衣帽间里挂着各式各样的高定衣裙,流光溢彩;窗外的红玫瑰开得正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晨光里绽放着极致的美丽。
这里和昨夜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佣人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上柔软的真丝睡裙,又端来退烧药和温水。她小口小口地喝下药,躺在熟悉的大床上,浑身的灼烫渐渐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男人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些苦,不是白受的。”
苏晚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说话。
她怎么会不懂。
甜枣与大棒,从来都是他掌控人心最惯用的手段。十八年的金丝雀生涯,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被偏爱的。却原来,她不过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枚,是他用来巩固掌控、随时可以舍弃的物件。
柔软的被子裹住身体,肌肤不再被粗糙的布料摩擦,熟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那些曾经的舒适与奢华尽数回到了身边。可她还是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泪。
泪滴砸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的长发会再长出来,她会重新成为那个精致优雅的大小姐,她会拥有比从前更奢华的生活。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仅仅被圈养的金丝雀了。
她是他标定归属的所有物,是他用来开枝散叶的工具,是被他用甜枣与大棒,牢牢拴死在牢笼里的,永世不得脱身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