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上海二(第1页)
沪上织影:1941
1941年的沪上,暑气裹挟着黄浦江上的湿热,弥漫在东瀛占领区的每一寸土地。曾经斑驳的街巷被占领军的铁蹄踏得愈发规整,青石板缝间渗出的暗红血渍,在烈日下凝作硬痂,与街角旭日旗的猩红遥遥相映。松本清志的宅邸隐匿在公租界边缘的僻静巷弄,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门内却是一派奢靡安然的光景。
苏晚斜倚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真丝旗袍,领口滚着细银线,裙摆垂坠至脚踝,将孕五月的微隆小腹轻柔托起,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温婉。一双纤足裹着素色薄袜,蹬一双黑色缎面高跟鞋,步履轻缓,摇曳生姿。她乌黑的长发以一支珍珠玉簪松松挽起,鬓边碎发随风轻扬,脸上妆容精致得体,柳叶弯眉,豆沙色唇脂衬得肌肤莹白,全然没了当年纺织厂的半分粗粝,活脱脱一副养尊处优的豪门妇人模样。
她微微垂眸,右手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缓缓摩挲。腹中的小生命已有五月光景,偶尔轻轻踢动,微弱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令苏晚的嘴角漾起一抹柔软真切的笑意。这笑意里,是一年多锦衣玉食沉淀的安稳,是摆脱潜伏生涯后的松弛,更是即将为人母的满心憧憬。
“太太,风凉,仔细着身子。”贴身女佣阿翠捧着一件真丝薄披肩,轻手轻脚走上露台,小心翼翼搭在她的肩头。
苏晚抬眸浅笑,声音轻柔慵懒:“无妨,这晚风倒也舒心。”她的目光越过庭院中姹紫嫣红的名贵花木,望向巷口——两名东瀛占领军持枪守卫,如冰冷石像般伫立,一年来从未间断。松本清志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视若珍宝。
她有足够的资本被珍视。自她将沪上光复会的成员名册与秘密联络点和盘托出后,占领军随即展开全域清剿,短短半年,光复会便遭受重创。街头巷尾的联络站尽数被捣,物资转运点遭洗劫,无数志士身陷险境,苏州河水浸染血色,也铺就了松本清志平步青云的仕途。如今的沪上光复会,只剩寥寥数人,如风中残烛,在黑暗中苦苦支撑。
这些事,苏晚早已心知肚明。松本清志时常在饭桌上得意提及清剿战果,言语间满是对她的赞许。她只安静听着,浅尝精致餐点,脸上无波无澜。那些被她出卖的旧友,那些曾经并肩的身影,早已在绫罗绸缎、珍馐美馔的消磨中,淡成了模糊的影子。她不在乎街头巷尾的唾骂,不在乎生灵涂炭的惨状,在她眼中,乱世之中,活得安稳、享尽富贵,便是唯一的胜利。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乌云压城,天色沉郁,一场风暴悄然酝酿。巷口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响,打破了宅邸的宁静。苏晚正坐在梳妆台前,由阿翠梳理长发,闻声只微微蹙眉,转瞬便恢复了平静——这样的声响,在沪上早已司空见惯,她知道,是光复会的残余志士,终究还是来了。
她未曾起身,只透过铜镜望向窗外。数十名衣衫破旧的志士,手持简陋器械,从巷口奋勇冲来,眼神决绝,视死如归,朝着宅邸发起冲锋。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抗争,面对装备精良的守卫军,他们的反抗注定徒劳。
枪声、呐喊声交织作响,响彻巷弄。守卫军有序还击,子弹纷飞,一个个身影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镇定地任由阿翠簪好玉簪,甚至轻补唇妆,脸上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窗外的生死搏杀,与她毫无干系。
“太太,要不躲去地下室吧?”阿翠吓得面色惨白,声音发颤。
苏晚轻摇着头,语气淡然:“不必,不过是无谓的抗争罢了。”她抬手抚上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柔意,“我的孩子福泽深厚,不会有事。”
战斗转瞬落幕。数十名光复会志士全数殉难,无一人能靠近宅邸大门。守卫军开始清理现场,拖拽尸体的声响、枪械碰撞的脆响,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苏晚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目光扫过巷口一具遗体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背上负着一口玄色木棺,棺身窄小,似为幼者备置,此刻已被子弹击穿,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老者胸口血洞汩汩淌血,染红了整口棺木。苏晚对他有印象,此人常徘徊在巷口,她从前只当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从未放在心上。她不知老者身份,不知棺中所藏,更不知这口破损的玄棺里,封存着足以席卷江南的未知灾厄本源。
守卫军将老者的遗体与其他殉难者一同抬上卡车,运往城郊乱葬岗。卡车驶离,尘土扬起,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棺木缝隙中悄然溢出的诡异气息。
苏晚收回目光,回身走到梳妆台前,端起冰糖燕窝粥小口啜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落,映在她精致的眉眼间,眼底满是安稳的幸福。她以为,经此一役,光复会再无余力反抗,她的富贵岁月,将长久延续。她轻抚小腹,笑意愈柔,腹中孩子似有所感,轻轻踢动了一下。
她全然未曾察觉,沪上的空气里,除了血腥与奢靡,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腥甜。城郊乱葬岗上,那口破损的玄棺被草草掩埋,棺缝之中,有未知的异动正在悄然滋生。一场席卷沪上、蔓延数地的无妄灾劫,正借着这口误杀的棺木,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缓缓拉开序幕。
沪上的风,渐渐转冷,吹过宅邸的朱漆大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是亡魂低语,又似灾厄将至的预警。而门内的苏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安稳幸福里,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她只知腹中孩儿即将降生,只知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会落幕,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