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走不要回头(第1页)
安排完对陈宫的托付,吕布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似乎稍稍松动,但随即被更汹涌、更灼热的决绝战意所取代。他独自立在昏昧的灯下,盔甲的阴影覆盖了半张脸。他深知,自己这番托付能否实现,关键还在于自己能在这濮阳城头,为曹操制造多大的麻烦,争取多少时间,以及……能否让远在洛阳的凌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价值”与“诚意”。这价值,便是他吕布犹存的獠牙与气力;这诚意,便是他以此残躯,为女儿换一个未来的彻底姿态。念及此处,他唤来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亲兵。此人面容粗砺,眼神却如夜枭般警醒,身手敏捷,更兼熟悉兖豫之间那些蜿蜒如肠、外人难觅的山林小道。吕布屏退左右,帐中只余二人,他压低声音,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对方的耳中:“你挑选名最机警、最擅隐蔽行踪的弟兄,要嘴严,心稳。趁今夜天色最黑、乌云蔽月时,用吊篮缒下城去。莫走大路,专拣那野兽行走的野径,避开曹军主要哨卡,便是绕远、吃苦,也在所不惜。你们的任务,是如同水渗沙土,无声无息穿过曹操的控制区,以最快速度,将我的口信带到洛阳,面呈大将军凌云。”亲兵单膝跪地,甲叶轻响,沉声道:“主公吩咐,万死不辞!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为主公把话带到!”吕布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告诉凌云将军:我吕奉先,谢他对玲绮的照拂之恩。濮阳之事,是我与曹操之间的旧怨新仇,一切因果,由我自承。我会在此坚持到最后,尽量多咬下他几块肉,让他疼,让他记住,我并州铁骑最后一搏的厉害。公台(陈宫)乃信义智谋之士,我已将玲绮托付于他。若城不可守……公台会设法带玲绮突围,前往洛阳。届时……”吕布的声音顿了顿,喉头微动,那从来昂然的目光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恳切的微芒。“望凌将军念在昔日并力讨董的战场之谊,以及玲绮少年时曾居洛阳的份上,能予收留,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勿使她流离失所,更勿使她沦于仇敌之手。我吕布……拜托了!”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仿佛挟着毕生的骄傲与此刻的苍凉,一同碾碎在齿间。他解下腰间一枚常年佩戴的旧印(非官印,乃早年心爱之私物,纹路已磨得温润),郑重放入亲兵手中:“以此为凭。见此印,如见我。”“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亲兵双手微颤,接过那尚带体温的印信,紧紧贴肉藏好。眼中热泪涌动,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只重重叩首,额触地面有声,随即不再多言,悄然退入阴影中去安排那关乎未来的渺茫一行。吕玲绮到达后的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仿佛连天地都凝固在厚重的墨色里。骤然间,濮阳城外,曹军大营鼓角齐鸣,声浪如狂潮裂岸,震得城垛上的浮尘簌簌而下!这一次的攻势,与往日试探、消耗截然不同。曹操显然已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决意发起总攻,不惜尸山血海,也要一举踏平濮阳!无数火把、松明瞬间点燃,将城墙内外照得亮如惨白之昼。潮水般的曹军步卒,扛着加长的云梯,推着包裹铁皮的攻城锤与巍峨如移动城堡的箭楼,在督战队雪亮刀锋的逼迫和后方弩车、弓手抛射出的遮天箭雨掩护下。如同无数股黑色的熔岩,向着城墙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近乎疯狂的冲锋。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巨石砸中墙体沉闷的巨响、燃烧的火油罐划过夜空坠落后爆开的轰然与凄厉惨嚎……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乐章。吕布早已披挂整齐,那身熟悉的连环铠甲上血迹与烟尘早已层层覆盖。他手持方天画戟,亲临战斗最激烈、承受压力最大的东门。他须发戟张,怒吼声压过战场喧嚣,画戟舞动如一条暴怒的黑龙,戟风过处,曹军登城的悍勇之士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在垛口处堆积成令人窒息的矮墙。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挂着可疑的碎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宛如一尊从血池炼狱中踏出的战神。仅凭个人那超越凡俗的勇武,死死扼守着这一段摇摇欲坠的城墙,多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险些突破的缺口用敌人的尸骸重新堵上。并州将士见主公如此悍勇无匹,骨子里那股并凉边地的凶悍之气也被彻底点燃,嚎叫着,与登城的曹军绞杀在一起。刀卷刃了便抢过敌人的武器,武器折了便合身扑上用牙撕咬,城头每一寸砖石都被粘稠的鲜血浸透、打滑,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压,构成一幅修罗场般的惨烈图景。曹操端坐中军望楼,面沉似水,唯有眼眸深处跳动着冷酷的火焰。他手中令旗不时挥动,命令如冰雹般砸下。夏侯惇、曹仁、乐进等心腹大将皆亲自披甲持刃,率亲卫队冲锋在前。,!曹军在这严令与榜样之下,如同忘却了生死,踩着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向上攀爬。攻城锤在号子声中,一下又一下,以恒定而可怕的节奏重重撞击着城门,那“咚!咚!”的巨响,仿佛巨兽的心跳,震得门后顶着的粗大梁柱吱嘎作响,灰尘与碎木不断落下。这一日的攻防,从黎明前的黑暗杀到日上中天,又从惨白的正午熬到日影西斜、血色黄昏。曹军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护城河早已被染成赭红色,几乎断流,但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惨重的伤亡和曹操不容置疑的严令而显得更加癫狂。吕布军同样已至极限,所有预备队早已填了进去,连能动的轻伤员都被重新驱赶上城头。箭矢所剩无几,滚木擂石早已用光,士兵们手臂酸软麻木,全凭胸腔里最后一口气、眼中最后一团火在机械地挥舞兵器。陈宫没有亲临城头搏杀,他坐镇城中尚算完好的署衙,调动着库房里最后一点物资和城内寥寥无几的丁壮,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各门告急的消息雪片般飞来,尤其是东门,尽管吕布神勇盖世,但在曹军不计代价的重点攻击下,那段城墙已出现多处裂口与坍塌,守军减员超过七成,陷落似乎已进入倒计时。他派去催促其他方向抽调援兵的心腹很快回报,各处皆自顾不暇,西门、南门同样在苦撑,压力巨大,无兵可调。“终于……要到头了么。”陈宫望着东面城头上那冲天而起的厮杀声浪与摇曳火光,喃喃自语,手中一枚令箭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他原先估算的时间,在曹操这种完全摒弃代价的猛攻下,恐怕连一半都支撑不到了。“先生!”一名浑身是血、头盔歪斜的军校踉跄奔入,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东门……东门曹军已有一支敢死队登上城头,虽被温侯率亲卫浴血击退,但城墙缺口已现,长达数丈!曹军正在增兵猛攻那处!温侯让小人来问,城中……城中可还有兵?哪怕几十人也好!”陈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再无半分犹疑。他知道,破城就在今夜,最迟不过明日凌晨。吕布能够为他争取、为吕玲绮铺垫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回复温侯,”陈宫对那军校道,声音异样地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援兵……即刻就到。请温侯再坚持一刻,只需一刻!”待那军校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转身狂奔而去,陈宫立刻侧身,对身边数名最信任的、早已安排好的心腹死士低声道,语速快如刀锋:“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所有人,一更时分,在北门内侧马道暗影处集结。检查兵器、马匹,备好三日干粮清水。目标不变:护送小姐,突围出城!”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毅然走向吕玲绮暂居的那所简陋院落。吕玲绮虽然被严令不得上城,但外面那地动山摇、杀声震天的动静,让她如何能安心待在屋里?她早已换上轻甲,手持长剑,在院中焦灼地来回踱步,数次按捺不住想冲向城门方向,都被吕布留下的几名铁杆亲卫死死拦住。“小姐,”陈宫快步走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没有丝毫寒暄,“情势已危如累卵,东门将破,城破就在今夜。主公早有安排,命我护你突围。请即刻随我来,换上深色便装,用灰土掩去面容,我们需趁乱离城!”吕玲绮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轻触地面:“突围?那……那我父亲呢?我父亲怎么办?!他在哪里?!”陈宫看着她瞬间被恐慌和抗拒淹没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语气却硬如铁石,不容置疑:“主公……会为我们断后,拖住曹军主力。这是他的决定,也是眼下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希望。小姐,莫要感情用事,莫要辜负主公一片苦心!速速决断,迟则生变,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主公一切安排皆成泡影!”吕玲绮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划过她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颊。父亲昨夜那异常沉重、仿佛交代后事般的托付,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厚重而微颤的手掌,他眼中那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无奈与决绝……无数画面碎片般涌上心头。原来,父亲早已料定今日之局,早已在绝望中为她劈开一条细微的生路,而他自己,却毅然选择了与这座孤城、与他的骄傲和恩怨一同埋葬!“不……我不走!我要和父亲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她嘶声道,猛地抓起重剑,就要往外冲。“小姐!”陈宫陡然提高声调,厉喝一声,上前一步挡住去路,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吕玲绮心底。“你想让主公白白牺牲吗?你想让他最后的牵挂和安排都落空吗?你想让自己落入曹操手中,成为要挟主公或日后受辱的筹码吗?走!活下去!,!带着你父亲的姓氏和血脉活下去!这才是主公此刻最想看到、最需要你做的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吕玲绮的心脏。她猛地停下脚步,泪水奔涌,模糊的视线望向东面那火光最盛、杀声最厉的方向,耳中仿佛能听见父亲方天画戟破风的呼啸,能看见他在尸山血海中独自屹立的背影。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几乎将她碾碎。但陈宫严厉的话语,连同记忆中那个洛阳城里、名叫凌云的人曾说过的一些关于“生存”与“责任”的话语,在她混乱的脑中反复碰撞、回响。终于,她狠狠地、几乎咬碎银牙般,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擦去满脸的泪水和污痕。虽然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但那双向来明亮倔强的眼眸里,却迅速凝结出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燃烧起一簇幽暗的仇恨火焰。她看向陈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晰而嘶哑:“好……我走。请先生……带路。”陈宫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但紧迫感更甚。他立刻指挥人手协助吕玲绮迅速更换深色粗布衣物,用灶灰涂抹脸庞、颈项,自己也迅速做了最后的准备。将重要文书印信尽数投入火盆,只携带少许便于隐藏的金银和足够数日奔逃的干粮清水。天色完全暗下,如墨汁泼洒。城外的攻势似乎为最终的总攻在做短暂调整,但零星的攻击和震天的鼓噪从未停歇,城内弥漫的绝望与混乱气息,已如瘟疫般扩散。哭喊声、奔逃声、趁火打劫的撞击声隐约可闻。一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漆。陈宫带着装扮成逃难少年模样的吕玲绮,在二十余名精心挑选、武艺高强且绝对忠诚的死士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北门附近一段早已勘定、相对僻静、守军也因抽调而越发稀少的城墙死角。这里,数条粗壮结实的绳索已牢牢系在垛口。远处,东门的喊杀与火光依旧是最刺目的焦点,吸引了曹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城内残存守军最后的挣扎。陈宫最后凝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火光在他镜片后的眼眸中跳动,心中默念,沉重如铁:“主公,保重。宫……定不负所托,纵九死亦必送小姐出险!”“下城!”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斩断最后一丝留恋。身手最矫健的死士们率先缒绳而下,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落地无声,迅速而专业地清理了下方可能存在的零星曹军哨兵或游骑。确认安全后,吕玲绮被系上绳索,由两名死士一上一下护持着,滑下冰冷高耸的城墙。陈宫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武士迅捷,却异常沉稳。双脚终于踏上城外冰凉而坚实的土地,混杂着血腥、焦土和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回望身后,濮阳城如同一头被无数箭矢火炬钉住、伤痕累累却仍在发出低沉咆哮的垂死巨兽,在无边的夜色与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悲壮而狰狞。而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那条通往西北方向、遍布未知险阻的漫长逃亡之路。“走!勿要回头!”陈宫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用力一拉犹自怔忡望城的吕玲绮袖口,声音低沉而坚决。一行人迅速汇合,如同融入浓墨的幽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死士的护卫,向着西北洛阳的方向,疾步遁去,很快便被黑暗的荒野彻底吞没。身后,濮阳城头,那场关乎生存与毁灭、荣耀与终结的最终幕,正以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轰然上演。:()三国群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