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各自准备好了(第1页)
周三早上,林志华去了一趟理发店。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头发长了,该剪了,他把这件事拖了将近一个月,每次想起来就有别的事情,今天上午没有安排,苏婉儿在书房翻译,他就出去了。理发店在他们公寓附近,走路五分钟,是一家很普通的店,不是那种装修很时髦、放着很响的音乐的地方,就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街边小店,三把椅子,两个理发师,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意大利足球明星的海报,是很老的那种,林志华每次来都看那张海报,但一直没有认出是谁。给他理发的是一个叫卢卡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但把剩下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见到林志华,用意大利语打了声招呼,示意坐下。林志华坐下,卢卡给他披上围布,问他今天怎么剪。林志华用意大利语说:短一点,两侧收,上面留一些。发音比上周好了一点,卢卡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点头,说了一句,林志华只听懂了一半,大意是好的没问题。卢卡开始剪,剪刀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偶尔停下来,换一把梳子,或者用推子修一下边缘,再继续。店里安静,没有音乐,只有剪刀声和偶尔从门外传进来的街道声音。另一把椅子上有一个老人也在剪,剃的是很短的平头,另一个理发师动作很快,老人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林志华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看着头发一点一点地变短,看着卢卡的手在他头顶的上方移动,稳,准,每一剪刀下去都有自己的目的。他想起了苏婉儿翻译那本书的事,说做不好就倒掉重来,做到满意为止。卢卡大概不需要重来,他做了二十年理发师,他的手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脑子参与每一个细节,只是做,做完了就是对的。这就是那个从想出来到感觉出来的过程,只是换了一个领域。卢卡停下来,拿起小镜子,在林志华背后照了一下,让他看后面,问满意吗。林志华说:满意,谢谢。卢卡取下围布,抖了抖,把碎发弄掉,说了一句,林志华这次完全听懂了:下次再来。他付了钱,从理发店出来,站在街上,早晨的光打在脸上,他用手摸了摸耳朵上方,短了,清爽,是对的长度。他往回走,路过洛卡泰利的咖啡馆,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客人,洛卡泰利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一个咖啡杯,用一块白色的布,转着圈擦,擦完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满意了,放下,拿下一个。林志华推门进去,洛卡泰利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开始做咖啡。双份浓缩,不用点单。林志华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等咖啡,看着洛卡泰利的背影,那个深绿色的围裙,那个已经很熟悉的操作动作,研磨,填压,萃取,每一步都是一样的,二十年如一日的一样。咖啡做好,洛卡泰利把小杯子放在林志华面前,说了一句话,林志华听懂了:头发剪了。林志华说:剪了,卢卡剪的。洛卡泰利点了点头,说了什么,林志华只听懂了一半,意思大约是卢卡是个好理发师,他们认识。林志华喝了口咖啡,苦,热,然后是那一点点甜的回味,像是每次都一样,又像是每次都略有不同,说不清楚。洛卡泰利重新去擦他的咖啡杯,林志华喝完咖啡,付了钱,走出去。回到家,苏婉儿还在书房,但门开着,林志华从门口经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剪了。林志华说:剪了。苏婉儿说:好看,比之前整齐。林志华说:谢谢。苏婉儿重新低下头,继续打字,林志华往客厅走去。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听着书房里打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米兰上午的声音,车声,说话声,还有远处某个地方在施工,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沉,但不扰人,像是城市在做某种必要的生长。他的手机响了,是罗西。林志华接起来,罗西说:老板,有件事,关于拉方丹。林志华说:说。罗西说:查清楚了,他背后的那个卢森堡基金,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阿尔贝托·福西的意大利人,罗马人,在欧洲足球的商业并购圈里活跃了将近二十年,低调,很少出现在媒体上,但实际上手里有很多俱乐部的商业权益。林志华说:福西,我知道这个名字。罗西说:你知道?林志华说:之前研究米兰的资本结构的时候,见过一次这个名字,他和旧米兰的前任董事会有过一些交集,但后来就没有了。罗西说:对,他当年想参与米兰的收购,但被你的速度抢先了,后来他没有跟进,但这个人的性格,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他不喜欢输,他输了的局,会找机会再下一次。,!林志华说:所以他通过格雷泽,想在曼联这里找补回来。罗西说: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格雷泽接受你的offer,他们两者之间的合作就结束了,福西失去这个入口,但如果格雷泽拒绝,通过拉方丹完成股权中转,福西就可以顺势进入曼联的股权结构,把这个入口打开。林志华说:但格雷泽已经接受了我们的offer。罗西说:是,所以这条路堵死了,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福西不会就此收手,他会找别的入口,你要留意。林志华说:他在欧洲还有哪些俱乐部的利益?罗西说:我整理了一份清单,发给你,大概七家俱乐部,分布在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荷兰。林志华说:好,我看了之后跟你说。挂断电话,他等了一分钟,罗西的清单发来了,他打开,把七家俱乐部的名字看了一遍,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其中有一家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是一家葡萄牙的俱乐部,体量不大,但地理位置在里斯本,是一个可以作为跳板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做什么,把这份清单存下来,把手机放在一边。这件事不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格雷泽的事已经结束,福西的事是另一盘棋,等欧冠结束之后再看。他靠回沙发,重新把那本《慢》拿起来,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看。下午,苏婉儿去买菜,林志华跟着去了。不是因为有什么要做,只是觉得可以跟着走走。苏婉儿去的是运河区附近的一家小超市,不是大的连锁,是那种家庭经营的小店,货架之间很窄,但东西齐全,老板是一对夫妻,男的负责收银,女的负责补货和整理,两个人在店里各自忙,偶尔说两句话,配合得像是机器的两个齿轮。苏婉儿拿了一个篮子,开始在货架间走,林志华跟在她后面,偶尔帮她拿放在高处的东西。她买了一袋米,一盒鸡蛋,两根胡萝卜,一块豆腐,还有一瓶她说上次买了觉得很好的橄榄油,货架上有三种,她在三种之间站了一会儿,拿起来看了看,最后选了中间那瓶,说这个产地的橄榄油香气更平衡,不太冲。林志华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懂橄榄油了。苏婉儿说:来米兰之后慢慢学的,意大利人对橄榄油很认真,洛卡泰利跟你说过没有?林志华说:说过,他说他用的橄榄油是他老家亲戚送来的,不在市面上卖。苏婉儿说:我知道,他送了我们一小瓶,你忘了,就在厨房最上面那层柜子里,我一直没舍得用。林志华想了一下,说:不记得了。苏婉儿摇了摇头,往收银台走去,林志华拿着篮子跟上。收银的男人帮他们把东西装进袋子,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苏婉儿回了,林志华没听懂,出了店问苏婉儿:他说什么?苏婉儿说:他说今天豆腐进了新的货,比上周的好,说他们特意换了一家供应商,因为上家的豆腐太硬。林志华说:他会特意跟顾客说这种事?苏婉儿说:他每次都说,我每次来他都会告诉我什么东西换了,什么东西今天特别新鲜,他觉得顾客应该知道这些。林志华拎着购物袋走在苏婉儿旁边,想了一下,说:这个人把开店这件事,做得很认真。苏婉儿说:你注意到了,他确实很认真,他的店不大,但每件东西放在哪里都有原因,他能记住每个常客喜欢什么,什么时候会来,这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林志华说:你们聊过这些?苏婉儿说:我意大利语练习的机会,他是其中一个,他说话慢,会照顾我,如果我没听懂,他会换一种方式说。两个人走在下午的街道上,购物袋在林志华手里,不重,但有分量,那种真实的分量,鸡蛋,米,豆腐,胡萝卜,橄榄油,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今晚会变成一顿饭,然后被吃掉,然后消失,然后下周再来买。晚饭,苏婉儿做了豆腐汤和一个胡萝卜炒鸡蛋。胡萝卜炒鸡蛋,是她最熟练的一道菜,她说这道菜她从大学就会做,宿舍里用电热锅做的,后来有了正经的厨房,就越做越好,现在做这道菜几乎不需要想,想着别的事情,手就自己做了。林志华说:这道菜什么时候变成本能的?苏婉儿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毕业之后第三年,有一次我在想一件很烦的事,脑子里全是那件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菜,等我回过神来,菜已经炒好了,而且炒得很好,我当时觉得,哦,我不需要想这件事了,它会自己做。林志华端着碗坐下,说:烦的是什么事?苏婉儿把锅刷了一下,端着菜坐到他对面,说:工作的事,那时候在一家出版社,有一个项目的版权出了问题,很麻烦,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那件事,结果有一天炒鸡蛋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不是因为想通,是因为放松了,脑子松掉的那一刻,问题就解决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志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胡萝卜,说:放松解决了问题。苏婉儿说:是,我觉得很多时候是这样,你绷着的时候,答案反而来不了,一松,它就自己来了。林志华嚼着胡萝卜,想起了意大利语课上苏婉儿说他肩膀太紧,想起了加图索说苏宇亮那个两秒的停顿,想起了自己今天在理发店看卢卡剪头发,那个二十年磨出来的稳,想起了苏婉儿说的,手会自己做。他说:我今天在理发店里想了一件事。苏婉儿说:什么事?林志华说:从想出来到感觉出来,这个过程,不只是球场上的事,是所有事都一样。苏婉儿喝了口汤,说:你今天才想到这个?林志华说:今天想清楚了。苏婉儿说:我来米兰第一年就想到了,当时我在学意大利语,有一段时间怎么学都觉得在背单词,后来有一天,我走在街上,听到两个老太太在聊天,我突然听懂了,不是翻译出来的懂,是直接懂,我当时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从背到懂,有一个时刻是突然的,但那个突然之前,要有很长时间的积累。林志华说:那个突然的时刻,你记得是什么时候?苏婉儿想了一下,说:来米兰大概八个月之后,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运河边,那两个老太太在聊一个邻居家的事,说那家的猫把花盆打翻了,弄了一地泥,老太太说得很生动,我全听懂了,然后我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听懂了,因为那个语言突然不是外面的东西了,是里面的东西了。林志华看着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在米兰经历的这些事,比你原来预计的要多。苏婉儿说:什么叫预计,我来的时候没有预计,我就是来了。林志华说:就是来了。苏婉儿说:对,就是来了,然后该发生的就发生了,该学的就学了,该遇到的就遇到了。林志华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说: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买下米兰,我们现在会在哪里。苏婉儿收起碗筷,站起来,说:不知道,但肯定不在这里,不会有洛卡泰利,不会有那棵橄榄树,不会有卢卡给你剪头发,不会有那条弄堂里的猫打翻花盆。她端着碗去厨房,从里面说:也不会有加图索天天骂人,不会有苏宇亮,不会有那个每次给你发消息只有四个字的马尔蒂尼。林志华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洗碗的水声,想着苏婉儿说的那些,那棵橄榄树,洛卡泰利的围裙,卢卡的剪刀,那张马尔蒂尼父亲在歪球门前的照片,托纳利哭了十分钟,然后说明天训练我一定状态好。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战略,不是数据,不是资本结构,就是这些,这些构成了某种他说不出名字但每天都在里面生活的东西。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说:我来洗,你去。苏婉儿把碗递给他,擦干手,说:意大利语,今晚继续。林志华接过碗,说:好。苏婉儿去客厅拿教材,林志华开始洗碗,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温的,持续的,窗外米兰的夜安静地在那里,那棵橄榄树在阳台上,在夜里看不见,但在那里,银绿色的叶子,有纹路的树干,根扎在土里,等着明天早上的第一道光。还有十三天。林志华洗着碗,没有去想那十三天,只是洗碗,一个一个,洗完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擦干手,去客厅,坐到苏婉儿旁边,把教材翻开,继续上他的意大利语课。:()我来了米兰就不会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