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布雷拉(第1页)
那件事比预计的快。林志华下午两点到了律师事务所,签了格雷泽股权转让的预备协议,总共用了不到五十分钟,文件早就准备好了,他只需要确认,然后签字。律师把文件收好,说:后续还有几个步骤,但核心条款已经锁定,格雷泽家族不能再反悔了。林志华说:好,后续你们跟进,有需要我的地方通知我。他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导航,布雷拉美术馆那边还有三公里,开车大约十分钟。他给苏婉儿发了一条消息:事情完了,你在哪里?苏婉儿回得很快:画廊里,你来得了吗?林志华说:发我地址。地址发来了,是一条他不太熟悉的小街,在布雷拉街区的深处,林志华上了车,跟着导航走。布雷拉街区是米兰的老艺术区,街道窄,石板路,两边的建筑颜色是那种被时间磨过的米黄和赭红,门口偶尔有画廊的招牌,不大,低调,像是不太需要招揽路人的那种存在。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广场边,步行找到那条街,找到了那个画廊。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画廊的名字,字体很小,像是专门不想让不认识的人注意到。他推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是那种专门为展览设计的光,有方向性,打在墙上的照片上,而不是打在空间里。画廊不大,一个长方形的空间,两面墙挂着照片,另外两面是进出的门和一扇窗,窗帘拉着,让外面的光不进来。苏婉儿站在右侧的墙边,正在看一张照片,背对着门,没有听到他进来。林志华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苏婉儿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生,低着头在看什么,没有抬头。他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米兰某条街道,年代看起来很久了,街上有电车,有穿旧式大衣的行人,建筑的轮廓和现在的米兰有些像,但细节全都不一样,像是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间里的两个版本。他往里走,在每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这些照片拍的都是米兰,但时间跨度很大,从大约1920年代到1980年代,每张照片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标注,说明拍摄时间和地点,字体很小,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楚。有一张拍的是一个菜市场,和苏婉儿周六去的那个中央市场在同一个地方,但照片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摊位是木头的,卖的东西也不一样,但那个人和人之间的拥挤,和摊主对着客人说话的姿势,和某种喧嚣里的秩序感,是一样的。林志华在这张照片前站了比其他照片更长的时间。苏婉儿感觉到有人走近,回过头,看到是林志华,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移了一步,让他站到她旁边来。她在看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工厂的门口,黑白的,时间标注是1953年,一群工人正在下班,从工厂大门里走出来,有的两两在说话,有的低着头独自走,有一个人回过头看了镜头,眼神是那种直接的、不在乎被看见的眼神。林志华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苏婉儿说:你看那个回头的人。林志华说:看到了。苏婉儿说: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一直觉得他好像在看我,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林志华看了一下那双眼睛,确实有那种感觉,不是因为拍摄角度,而是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跨过了时间,还是清晰的。苏婉儿说:这个人现在肯定不在了,但他回头的这一秒,还在这里。林志华没有说话,继续看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苏婉儿往前走,去看下一张,林志华跟着。他们就这样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不说话,偶尔其中一个人在某张照片前停久一点,另一个人就跟着停,也不催,就是等,等对方看够了再往前走。有一张拍的是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背后是一条很窄的弄堂,光从弄堂深处透过来,把老人的轮廓照出来,脸是暗的,但那个坐着的姿势很清晰,是一种彻底放松的坐法,像是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多年,这个门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苏婉儿在这张照片前停了很久。林志华等着,没有催,也没有说话。苏婉儿最后说:我在想这个弄堂现在还在不在。林志华想了一下,说:大概率不在了,米兰这几十年变化很大。苏婉儿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这张照片才重要,它把一个不在了的地方留下来了。她往前走,林志华跟上。展览的最后一张照片,挂在最里面的墙上,比其他的照片大一些,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拍的是1969年的米兰,时间标注是某个具体的日期,但林志华没有记住那个日期,只是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一张俯拍的城市全景,应该是从某栋高楼上拍下去的,可以看到整个市中心的轮廓,大教堂的尖塔在画面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街道,街道上有车,有人,但都很小,小到只是一个个移动的点。天空是黑白照片里的那种深灰,有几朵云,云的形状很清晰,像是被剪出来贴上去的。林志华站在那张照片前,仰着头看,因为照片挂得比较高。苏婉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过了一会儿,苏婉儿说:你觉得,从那个高楼上往下看的人,他当时在想什么?林志华想了一下,说: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拍了一张照片。苏婉儿说:也可能想了很多,只是照片里看不出来。林志华说:都有可能。苏婉儿说:我喜欢这张,不是因为它拍得最好,而是因为它让我觉得,这座城市在那个时候,和现在,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林志华说:变化很大吧,你刚才还说那个弄堂不在了。苏婉儿说:具体的东西变了,但那个——她停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说了一个词,然后换回中文,就是那个城市的气质,没有变,你能感觉到吗?林志华看着那张照片,想了一会儿,说:我来米兰的时间还不够长,可能感觉不到。苏婉儿说:你已经感觉到了,你只是没有意识到你感觉到了。林志华没有说话,继续看那张照片。从画廊出来,外面的光比进去之前亮了一些,云散了,太阳已经偏西,光是斜的,把那条小街的石板路照成了暖金色。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了,眼睛要适应一下。林志华也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睁开。两个人站在画廊门口,没有立刻走,苏婉儿在找她的围巾,从包里翻出来,绕了两圈围上,说:冷了一点。林志华说:走走?苏婉儿说:好,往那边走,有一家我来之前查到的咖啡馆,说是开了很久的,我想去坐坐。两个人往街道深处走,石板路有一点不平,踩上去有轻微的起伏,苏婉儿走到一处稍微松动的石板,轻轻踩了一下,那块石板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她停了一下,又踩了一下,重新走。林志华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街道转了一个弯,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建筑更旧,墙皮有些脱落,但脱落的方式是那种时间造成的,不是破败,而是一种有年份的痕迹。那家咖啡馆就在这条路的中段,门口有一棵很矮的橘子树,种在一个深红色的陶罐里,叶子是深绿的,上面有几个还没变黄的小橘子,很小,像是摆设。苏婉儿走到门口,看了看橘子树,说:这个橘子能不能吃?林志华说:这种观赏的,不太好吃,酸,皮厚。苏婉儿说:那就只是好看。她推开门,里面的空气是那种老咖啡馆特有的气味,咖啡豆的香,混着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旧东西的气味,不难闻,是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气味。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大部分空着,只有靠窗的两桌有人,都是单独坐着的,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手机。墙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林志华扫了一眼,不是艺术品,是这家咖啡馆自己的老照片,有当年的店面,有以前的顾客,有一张是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每个人脸上都有笑,时间大概是1970年代。他们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问他们要什么。苏婉儿用意大利语点了两杯浓缩咖啡,然后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服务员说有杏仁饼干,苏婉儿说要一份。服务员走了,苏婉儿把围巾松开,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个地方好,没有被旅游化,是真实的那种。林志华说:你怎么找到的?苏婉儿说:一个意大利的文学论坛上有人提到的,说是布雷拉区保存得比较好的老馆子之一,我记下来了,今天正好在附近,就来看看。林志华说:你在看意大利的文学论坛?苏婉儿说:偶尔,练习意大利语,顺便看看他们在讨论什么,有时候很有意思。林志华说:他们在讨论什么?苏婉儿想了一下,说:最近有一个讨论,争论一个意大利作家的某本书是不是被过誉了,吵得很厉害,但吵架的方式很文明,就是大家轮流写很长的分析,你来我往,好像能吵上几个月。林志华说:吵架还能吵几个月。苏婉儿说:因为大家都认真,认真的人吵架才会久,不认真的吵一下就散了。咖啡端上来,两个很小的白色杯子,杏仁饼干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形状圆润,上面有一层糖衣。林志华喝了一口咖啡,浓,苦,然后有一点甜的回味,是好咖啡豆的层次。苏婉儿也喝了一口,说:比洛卡泰利那家略淡一点,但也很好。,!林志华拿了一块杏仁饼干,咬了一口,是那种扎实的甜,杏仁的气味很真实,不是香精,是真的杏仁烤出来的香。两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喝咖啡,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沉默的时候各自看着不同的地方,林志华看着墙上的那张打牌的老照片,苏婉儿看着窗外的那条小街。窗外,偶尔有人走过,有的步伐很快,有的很慢,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在石板路上骑得有点颠簸,车篮里放着一束花,花在颠簸里轻轻晃着。苏婉儿说:我今天在画廊里,想起了我翻译的那本书里写到的那次火灾,那个消散的社区,那些搬走的人。林志华说:怎么了?苏婉儿说:我在想,那些搬走的人,后来有没有人回来过,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原来住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林志华说:应该有。苏婉儿说:如果是我,我会回来,但我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感觉,可能很难受,可能没什么感觉,可能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是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但那个什么已经不在了。林志华看着她,说:你在想什么?苏婉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在想,我们在米兰的这些年,也会在这里留下什么吗,就是当我们有一天不在了,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留在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林志华想了一下,说:会的。苏婉儿说:你这么快就回答了。林志华说:因为我确定。苏婉儿没有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光开始变暖,是傍晚将至的那种变化,橘黄色的光从街道的西端涌过来,把整条街都染上了那个颜色,包括那棵橘子树,那几个小橘子在那个光里,突然显得比刚才真实了一些。喝完咖啡,两个人在布雷拉街区走了一段。没有目的地,就是走,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街,走到哪里是哪里,有时候拐进一条死路,退出来,换一个方向。苏婉儿走到一家小书店门口,停下来,进去看了一会儿,林志华跟着进去,在书架间站着,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没看懂,但封面的设计很好,是那种简单但有力量的设计。苏婉儿买了两本书,一本意大利语的,一本法语的,林志华问她法语书能看懂吗,她说能看个大半,有些词要查,但大半能懂。林志华说:你还会法语?苏婉儿把书放进包里,说:学过一点,没有意大利语好,但基本的还行。林志华说:我不知道这件事。苏婉儿说:你有很多事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埋怨,只是陈述,林志华听出来了,说:是,我应该多问问你。苏婉儿说:你不用专门问,我说的时候你听着就行,你不是个善于主动问的人,但你听得认真,这已经够了。林志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他们从书店出来,继续走,走到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没开,只是一个石头的盆,里面有一点积水,是昨晚的雨留下的,水面很平,把周围的建筑倒映进去,是一个颠倒的米兰。苏婉儿在喷泉边上站了一下,看着那个倒映,说:颠倒的反而更好看。林志华看了看,说:因为颠倒的是静止的,真实的在动,动的东西看起来比较乱。苏婉儿说:你这个解释有点太理性了。林志华笑了一下,说:那你的解释是什么?苏婉儿想了想,说:颠倒的那个是另一个可能性,不是真实发生的那个,所以显得更完整,更美,因为它没有被现实磨损过。林志华说:这个解释好一点。苏婉儿说:当然。走到傍晚六点,两个人决定回家。林志华去取车,苏婉儿在广场边等他,他走回去取车的这段路,大约五分钟,他一个人走在那条已经越来越暗的小街上,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两边的建筑开始亮起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的光,把外面的墙也染上了一点暖意。他走着,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格雷泽已经结束了,欧冠还有十六天,这些事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此刻不在他脑子里,他的脑子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和那个越来越暗的天空,还有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别人家里的光。他去取了车,开回广场,苏婉儿站在喷泉边,看着远处,没有看手机,就是站着,围巾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把车停好,摇下车窗,叫了她一声。苏婉儿回过头,走过来,上了车,把包放在脚边,说:走吧。林志华把车开出广场,进入傍晚的米兰街道。路上有些堵,走走停停,苏婉儿把那本意大利语的书取出来,翻开,在车里的光线下看,林志华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集,字不多,每页只有几行,白色的纸上,字很稀疏,像是被精心留白的东西。他没有说话,看着前面的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前面的车也停下来,对面有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老头,把脚踏在地上,等着绿灯,车篮里有一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装得满,袋口有点散,他用一只手扶着袋口,防止它掉出来,另一只手扶着车把,很从容,像是做了几十年这个动作一样。绿灯亮了,老头先走,蹬了两下,消失在前面的街道里。林志华把车开过路口,往前走。苏婉儿没有抬头,继续看她的诗集,偶尔翻一页,偶尔在某一页上多停一会儿。车里的暖气开着,外面的傍晚在窗玻璃外面安静地流动,偶尔有路灯的光扫过来,照在苏婉儿侧脸上,然后消失,然后又来,消失,又来。林志华开着车,没有说话,只是开着,往家的方向,一直开过去。:()我来了米兰就不会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