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雨对酌(第2页)
“愿闻其详。”林渡川沉声道,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重视。
花凌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三根如玉笋般的手指,逐一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沐兰可倾江家之力,动用所有明暗人脉,助王爷在朝中扫清障碍,扳倒大皇子、三皇子等对手,直至……助王爷登临那九五至尊之位。”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渡川,“他日若成,请王爷立家父为内阁首辅,总揽朝政,保我江氏一门百年富贵不衰,此乃沐兰为父族所求之利。”
“第二,”她转向苏绾,目光变得异常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恳求,甚至有一丝……悲凉,“待尊上妖丹恢复,重返巅峰之时,请助沐兰完成一桩夙愿。”
“此事关乎沐兰修行根本,乃至……超脱之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补充道,“沐兰以千年道心起誓,此事绝非伤天害理之举,亦绝不会损害尊上分毫,具体缘由,时机成熟之日,沐兰定当和盘托出,绝无隐瞒,此乃沐兰为自身所求之道。”
“第三,”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渡川脸上,“在合作期间,尤其是在某些关键节点,请尊上……暂隐锋芒,莫要过度介入朝堂核心事务。”
“此举,一是为避开国师玄咎那近乎通神的感知,此人……道行深不可测,其对非人之物的洞察,已至化境,沐兰潜伏至今,如履薄冰,方得一丝喘息之机。”
“尊上如今妖丹未复,实不宜与之正面冲突,徒增风险。”她的话语听起来冷静理智,完全是出于利益考量,但提及“玄咎”之名时,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忌惮,却未能完全掩饰。
言至此处,花凌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她端起茶杯,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幕,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飘忽与……落寞:
“京城繁华,亦是牢笼。你我皆非池中之物,困于此地,所求为何?无非是一线超脱之机,一份安稳立身之所罢了。”她轻轻叹息一声。
“有时午夜梦回,沐兰……竟会想起千年前,在尊上殿前,沐受日月精华、安心修炼的日子,那时虽为依附,心却安宁,不必算计,无需伪装……”
林渡川和苏绾微微一怔。
花凌似乎察觉到失言,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脆弱,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疲惫与迷茫,却已落入对方眼中。
她看向苏绾,眼神复杂难明,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似乎又多了一层深意:“故而,沐兰提出此议,虽有私心,却也不愿见故主再陷险地。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待尊上恢复昔日荣光,待王爷根基稳固,届时,何须再惧风雨?此乃……长远之计。”
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渡川的眉头紧紧锁起,苏绾的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阁内气氛,因这第三个条件,瞬间将至冰点。
“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
花凌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爷,这是当下最理智、也最必要的选择。”
“既是保护尊上,也是保护您苦心经营的宏图大业。”
“沐兰需要的是一个稳固的、能走到最后的盟友,而非一个可能随时会引爆、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隐患,感情用事,是这权力场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
苏绾终于再次开口,“花凌,你的夙愿,究竟为何?与国师玄咎,又有何关联?若不明言,此约,不谈也罢。”她不再迂回,直接索要答案。
花凌沉默了片刻,烛火摇曳,良久,她才幽幽一叹,“玄咎……他追寻的,是天地至清,容不得丝毫异类存续。”
“而沐兰的夙愿,恰与一件可能引动天地气机、招致他全力关注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摧毁的古物有关,尊上之力,是开启那物的关键之一,在拥有足够抗衡他的力量之前,暴露尊上,便是自毁长城,亦是为尊上招致杀身之祸。”
她看向苏绾,目光中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恳求,有决绝,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尊上,沐兰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或许你觉得沐兰精于算计,冷酷无情,但在这条逆天而行的路上,你我……或许都不过是试图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可怜人罢了。”
“今日之约,是交易,是自保,或许……也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言罢,她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话已至此,如何抉择,在于二位。”花凌放下空杯,起身,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沐兰在府中静候佳音。不过,风雨欲来,请王爷与尊上……早做决断。”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雅阁外连绵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漆黑的夜色与雨帘吞没。
林渡川与苏绾相对无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极度凝重。
花凌的最后一番话,尤其是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落寞、对过往安宁的追忆以及近乎悲观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为她精于算计的形象撕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缝。
窗外,夜雨滂沱,敲打着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