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萨克森的回信(第2页)
卡洛曼蹲下身子,看着地图。“这两座庄园在什么位置?”
杨定山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公爵的施瓦本驻地往东,沿着罗马古道的支线,到苏黎世湖东岸的丘陵地带。物资就卸在这两座旧庄子里。鲁道夫的人摸进去看过一次,院子里全是木桶和麻袋,有公爵府的标记。”
“多少数量?”
“硫磺大约三十桶,铁料二十垛,木炭堆了两个棚子。还有麻绳、皮革、修补锁子甲用的铁环。”杨定山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报库存,“最关键的是,鲁道夫的人说他在其中一个院子里看到了一套拆开的攻城锤构件。木梁、铁头和绳索,用油布包着。”
藏书楼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匠上工的喧哗声,但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没说话。
杨保禄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阿勒河的北岸,第三间水力工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公爵在囤积军需,诺德海姆在修碉楼。他想从北边往阿尔萨斯方向伸脚,我们是挡在这条路上的。”
“诺德海姆是他的马前卒。”卡洛曼说,“公爵本人不便直接对你们动手——洛泰尔虽然势弱,但名义上还是皇帝,公爵如果公然吞并一个有教廷背景的领地,会授人以柄。所以他让诺德海姆在前面修碉楼、挖佃农,自己躲在后面用商业谈判套住你们的产出。”
“如果我们答应了他的契约,”杨定山接上话,“就等于承认了他是我们的上游。以后我们的铁料、木料要经他的手,他想断就断。而且诺德海姆那边再有什么动作,我们就不好还手了——毕竟,那是‘客户’的附庸。”
杨保禄转回身,走到桌前,又拿起那卷文书看了一遍。公爵的书记官把句子写得很漂亮,但背后的意思很硬:我控制着你的原料通道,我的附庸就住在你的北门口,我现在客客气气地跟你谈生意,是给你面子。
“不能拒。”杨保禄说。
“也不能答应。”杨定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围裙上还有铁锈,手里捏着一把半圆锉。
杨保禄看向他。
“拒绝一个公爵的正式文书,等于宣战。”杨定军走进来,站在地图边缘,“答应他的专供条件,等于投降。两条路都走不通。”
“你有第三条路?”
杨定军用锉刀的背面点了点地图上巴塞尔和苏黎世的位置。“我们在这两个地方有代销点,对吧?巴塞尔是公开市集,苏黎世湖边有教会的驿站。公爵要买东西,让他的人去这两个地方买,按市价,现货现银,不赊账。我们不开辟专供渠道,不签独家契约,不承诺任何方向的优先供货。”
“他会不满。”卡洛曼说。
“他会不满,但他没有发作的理由。”杨保禄接上了话头,“我们没有拒绝贸易,我们只是说——我们是商人,对所有买主一视同仁。这在加洛林的法律里站得住脚。公爵如果因为这个就动兵,那是他理亏。”
杨定山点头。“而且我们的铁料来源不止施瓦本一个方向。科隆方向从鲁尔区运来的铁料占六成,施瓦本方向的本地铁料只占三成。公爵卡不住我们的脖子。”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决定。“就这么回。卡洛曼,你帮我斟酌措辞,要写得像正式外交文书,但每个字都要把退路留足。”
回信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卡洛曼执笔。他坐在藏书楼的窗前,用一支新的鹅毛笔蘸着碳粉墨水,在一张中等厚度的羊皮纸上书写。他没有用犊皮纸——犊皮纸是公爵府用的,盛京的回信如果也用同样的纸张,会显得刻意攀附。普通羊皮纸正好,表示尊重但不卑下。
杨保禄站在旁边口述大意,卡洛曼翻译成拉丁文的正式文体。
“‘致尊贵的萨克森公爵大人bernhardus阁下:承蒙垂问,不胜荣幸。盛京僻处河谷,以匠作为生,铁犁织机皆出工匠之手,不敢称精良,唯以勤补拙。公爵大人治下庄园广布,需器用以理农桑,此乃盛世之兆,盛京乐见其成。唯盛京产能有限,纺锤织机日夜不息,所得布匹铁器仅敷现有契约之需,实无余地另辟专供。’”
卡洛曼写到这里,停笔抬头。“这段话的意思是:我们很忙,没有多余的货专门给你。”
杨保禄点头。“继续。”
“‘然盛京素以公平交易为本。巴塞尔市集与苏黎世湖驿站两处,常年有存货待售,价同市估,不分远近,先到者得。公爵大人若需器用,可遣管事至此两处采买,盛京必以同等礼遇待之。至于铁料木料之交换,盛京现有渠道尚足,不敢额外劳烦大人。’”
卡洛曼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最后这句是关键。我们拒绝了他的原料置换,就等于告诉他——你的杠杆用错了地方。”
杨保禄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他不懂拉丁文修辞,但能看懂卡洛曼的语气——礼貌、清晰、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再加一句。”他说,“就说,‘若公爵大人有闲暇,盛京随时愿以薄酒相待。’”
卡洛曼挑了挑眉毛。“这是一句客气话,但也是一句活话。给自己留了日后见面的余地。”
“留余地。”杨保禄说,“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卡洛曼把最后一句添上,签好日期——“Annodomini818,mensisSeptembris,dieseptima”——然后折好装进一个新的皮筒里。皮筒是盛京自制的,用的是本地产的山羊皮,外面烙了一个“盛”字。
“样品怎么回?”杨定山问。
杨保禄想了想,走到墙角的样品架前,取出一把标准的盛京铁犁头。这把犁头是汉斯铁匠坊今年春天的出品,刃口淬过火,犁壁弧度精确,背面打着“盛京”的印记。他用麻布把犁头裹好,塞进皮筒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样器一具,供大人过目。如需购置,请遣人至巴塞尔或苏黎世接洽。”
“送他十把?”杨定军问。
“不送。”杨保禄说,“一把是样品,十把是进贡。我们不做进贡。”
傍晚前,杨保禄把回信和样品交给了等在门房里的信使。领头骑手打开皮筒检查了内容,确认无误后,把皮筒系回马鞍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