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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彼得的第一炉红(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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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等了第二刻钟,再搅。第三刻钟,再搅。

到第四刻钟时,液面的金属光泽比之前更亮了,颜色从暗橙转向一种深沉的玫瑰红。彼得知道时机到了。他没有急着转氧化焰,而是让熔炉在纯还原气氛中又多焖了三刻钟——这是他这次调整的核心。

多焖的三刻钟里,他只做了一件事:不断微调通风口,让还原焰维持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火焰不能发蓝,那是过度缺氧会析碳;也不能发白,那是还原不足。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在通风口和加柴之间保持着脆弱的平衡。

一个时辰零三刻到了。

彼得猛开通风口,同时加了三段松木。火焰轰然转为橘白,氧化焰像一层被子盖在玻璃液上方,把那层薄薄的氧化铜皮烧掉,只保留下方已经彻底还原成胶体铜的红色熔液。

半刻钟后,他取样。

铁钎尖上挂着的那一滴玻璃液,在从炉膛提出来的过程中迅速冷却,变成一颗晶莹的珠子。彼得把它举到工坊门口的天光下。

珠子是暗红色的,但暗红的底色中透出一线明亮的红光——不是褐,不是紫,不是乌,是一种温暖的、有血色的红。光从珠子内部透出来,把彼得的手指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

“是这个。”他说。

马可接过珠子,对着光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彼得没有立刻庆祝。他转身回到熔炉前,用坩埚钳夹住坩埚,把整锅熔液倾倒在铁盘模具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盘中铺开,表面像一面静止的湖水。

“进窑。”

这次退火他不敢大意。新补的退火窑密封良好,他每天检查三次窑门泥封和通气孔,夜间加派帮工守在旁边,听着窑内的声音——如果有细微的开裂声,立刻封孔保温。

三天后,七月十六,出窑。

窑门打开,铁盘上的玻璃完好无损。彼得把它端出来,放在朱塞佩的工作台上。

玻璃厚约半指,通体呈一种沉郁的暖红色。对着光看,红光穿透介质,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柔和,没有裂纹,没有气泡。彼得用手指敲了敲玻璃表面,声音清脆,像金属。

他把之前在废料筐里捡的朱塞佩烧的暗红样品拿来对比。朱塞佩的最好的一炉也是暗红,但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紫,而且退火后表面有细小的应力纹。彼得这一炉没有紫,没有纹,颜色纯正,通体均匀。

“比威尼斯的暖。”马可说。

彼得拿起一柄钻石尖刻刀,在玻璃盘底部刻了一个字:盛。笔画纤细,刀痕整齐,和他以前在铁匠坊锉木模时练出来的手感一脉相承。刻完后,他把刻刀放回原处,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

“这不是朱塞佩师傅要的暖红,”他说,“这是盛京的暖红。”

那天傍晚,彼得坐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只红玻璃杯。

杯子是他下午从盘料上切下来打磨成型的。杯壁不厚,暗红色的玻璃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穿过杯壁,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在粗麻裤面上移动。

马可从工坊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师傅回来了怎么说?”马可问。

彼得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盛”字。字迹工整,刻痕里还残留着打磨时留下的白色石粉。“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动了他的东西。”

“你动了他的东西。”马可嚼着面包,“但他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他没烧出来的东西,被你烧出来了。”

彼得没接话。他把杯子正过来,对着夕阳举起。杯口边缘被光线镶了一道亮边,杯身的红色在逆光中变淡了,呈现出一种接近血液稀释后的橙红。

“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忽然说。

“什么?”

“汉斯师傅说的。他说盛京的铁匠不光是打铁,是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放下杯子,“玻璃也一样。每一炉都是时间。朱塞佩师傅花了三年,我才花了一个月。但那一个月里有他的三年。”

马可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上的渣。“下一炉烧什么?”

“继续。”彼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炉不成气候。至少要连烧三炉,颜色、厚度、透光都一致,才能记进配方簿。”

他走进工坊,把红玻璃杯放在朱塞佩工作台的左上角——那是朱塞佩放最珍贵样品的位置。然后他开始称料,准备第五炉。

熔炉里的火还没灭,炉膛深处传来木柴塌陷的轻响。工坊外,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水力工坊那边铁齿轮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天色暗下来了,夕阳从科莫湖的方向落了下去——那边现在是盛京的地盘了——但工坊里的炉火还在,把彼得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

他往坩埚里倒石英砂,动作稳定,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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