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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心比天高志无穷(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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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的生活极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先在院中按杨一嘆所传功法调息一个时辰,待东方既白,便背上竹剑和食盒上山。食盒是娘新编的,细竹蔑编得密实,分成三层,最底下那层衬了棉套,能保温。

到了瀑布边,他会先对著那柄锈剑凝神观想。起初需要一炷香时间才能“看见”那道虚幻人影,如今只需闭目片刻,人影便清晰浮现一是个模糊的男子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手中剑光流转,一招一式都带著某种孤峭的意韵。

木蔑便跟著练。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到如今已能完整演练三套剑招。虽然只是形似,还远未得其神髓,但竹剑破空时已能带起锐利风声,偶尔剑尖扫过潭边野草,能齐刷刷削断一片。

午后,他会休息片刻,吃周叔准备的午饭。饭菜总是丰盛:有时是腊肉燜饭配清炒时蔬,有时是红烧野兔肉佐山菌汤,偶尔还有从深山里采来的野果,酸甜生津。周叔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不简单的滋味。

吃完午饭,他会继续练剑,直到夕阳西斜,才收剑下山。回家后先读书练字娘虽然从不过问他的修行,但对学问却抓得紧,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每日都有定课。木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先生布置的功课总能早早完成。

完成课业后,若天色尚早,他便会溜到村口古槐树下,听游方道士说故事。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道士那面“一口天下”的旗子依旧插在树下,日晒雨淋,边角已有些破损。来说书的不止一人,有时是鬚髮皆白的老者,有时是面目沧桑的中年人,故事也五花八门:有道盟英杰斩妖除魔的传奇,有世家大族恩怨情仇的秘辛,也有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

木蔑最爱听的,还是那些关於修士的故事。他嚮往那些飞天遁地、御剑千里的神通,嚮往那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只是每当他听得入神,回去后不经意间向娘提起,娘便会沉默,眉眼低垂,久久不语。

木蔑从此不敢再提。他只偷偷听,將那些嚮往压进心底,像藏起一颗发烫的火种。

可不知从何时起,故事里的英雄,面孔似乎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渐渐蒙上了尘埃。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山雨欲来。古槐树下聚集的村民比往日少了许多,大家都急著收晒的穀物、关门窗。木蔑却依旧蹲在最前排,仰著头,等那面破旗子下的醒木响起。

来的道士是个生面孔,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枯瘦,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没像往常那样开场说些吉祥话,只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寥寥的听眾,然后重重拍下醒木。

声音沉闷,像砸在人心上。

“今日。。。。。。”道士开口,声音沙哑,“不说英雄,说桩变故。”

“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道士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三个月前。。。。。。歿了。”

围观的村民一阵低哗。几个老人手中的蒲扇掉在地上,也无人去捡。神火山庄老庄主那是守护南境数十年的定海神针,是无数人心中的神明。他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木蔑怔怔地听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个遥远而尊崇的名字,忽然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撞进了他的世界。

道士继续说著,声音乾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老庄主是在闭关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临终前,將庄主之位。。。。。。传於大弟子金人凤。”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质疑,有人嘆息,也有人面露忧色一金人凤虽是老庄主首徒,修为精深,但性情倨傲,远不及老庄主仁厚宽和。

道士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另有消息说。。。。。。王权世家的大少爷,娶了金人凤的表妹,初日淮竹。。。。。。为妾。”

木蔑怔怔地听著。只觉的事情有些突然。英雄迟暮。

雨点终於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密的雨线。村民们四散奔逃,躲回家中。道士收起旗子,默默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

木蔑还蹲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头髮、衣裳。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见娘亲不知何时来了,撑著一把油纸伞,静静站在他身后。伞面倾斜,將他完全遮住,雨水顺著伞骨淌下,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回家吧。”杨雁轻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著,像压了千斤重担。她为东方家感到不值。

回家后娘坐在窗边,背对著门,一动不动。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將她的背影染成一片朦朧的灰,单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娘?”木蔑小声唤。

没有回应。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著,打在屋檐上、树叶上,声音绵密而空洞。

木蔑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去了对面。

周叔的屋里飘出浓烈的酒气,以前从没见周叔碰过酒。那股辛辣的气息瀰漫了整个屋子,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晚饭。周叔坐在桌边,手里拎著个粗陶酒罈,已经空了小半。艺没有点丐,就坐在浓的黑暗里,眼睛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雨丝从破了的窗纸漏进遭,打湿了桌角,积颂一个小小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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