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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手掌相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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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8日,星期日,农历正月十二,晴转多云加上今天,距离寒假结束还有四天。清晨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因为花还没开;不是泥土,因为土还冻着。那是一种只有二月初才有的气息,像是冬天已经累了,春天还在路上,两股气流在天地间交替,把世界调成了一种介于冷和暖之间的温度。我骑车去学校的时候,街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家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跑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小云。路边枯草的根部,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那儿,像是世界在偷偷换衣服。到学校后门的时候,藤萝架下没人。枯枝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它们好像永远不变,只是背景在变——夏天是绿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光的。但我知道,等四月份的时候,它们会突然爆出一树紫花,让人措手不及。石凳上放着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的晓晓笔记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光。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亮,浅蓝色在阳光下像是被稀释过的天空,轻得快要飘起来。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纸是横格纸,边缘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上面写着:我去小卖部买北冰洋了。你先做以前的那道竖直导轨的错题,单位别写错!——晓晓字迹工工整整,非常认真,尤其是别写错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的感叹号写得非常大,像是怕我看不见。我坐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道错题,她的红笔批注已经写在旁边了,每一步都标了,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小但清晰,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卡住。最后一行的单位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圈了三圈,一个比一个大,像三个同心圆。旁边写了一个字:我看见那个圈,忽然就笑了。她怕我看不到,所以多画了两圈。她总是这样,怕我不够细心,就替我多细心一遍。我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仔细核对——受力分析、列方程、代公式、算单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冬天的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听得见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算完最后一行的数值,我停下笔,把答案看了两遍,然后确认了一下单位——米,不是厘米,不是毫米。我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封面上。笔放下去的时候,碰到封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敲门。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改了吗?晓晓问。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儿喘,像是小跑过来的。我转过头。晓晓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她把一瓶放在我手边,另一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石凳的边缘,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做对了?晓晓问,侧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儿得意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对了。我说。嗯!不错!晓晓拧开汽水瓶盖,汽水发出的一声,她喝了一口,然后瓶口对向我,接下来做点别的吧?做啥?我问。别的……晓晓把瓶子放下,想了想,呃……干脆什么也不做,坐着聊天吧?晓晓的手搁在石桌上,指尖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好吧!寒假就快过去完了!我说,“又要开始战斗了。”是呀!慢时光就要结束了。晓晓说,又要开始加入过独木桥的行列了。晓晓看着眼前的藤萝架,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她把话说完,她的目光在那些交错的枝干上停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她在说交给时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在跟时间说话。我们在藤萝架下就这么坐着,风从枯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石凳上、地面上、我们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着,一明一灭,像是世界在眨眼睛。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等藤萝花开了,咱们还会坐在这个位置一起复习吗?我说,那时候,应该是副科会考前的最后一轮复习了。那等会考完以后呢?晓晓问,手指在石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颗看不见的种子。会考完了,我说,就是高三了。高三了,就更忙了。晓晓感慨道。“没事儿!”我说,“我和你一起。”“嗯!”晓晓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北冰洋的瓶身上画着圈,瓶身上的水珠在她的指腹下聚成细细的水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水痕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的光,像是她在用指尖写什么看不见的字。风又吹过来,把枯枝吹得沙沙响,那声音不吵,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安静了。正说着,操场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跑步的节奏,是走路的声音,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抬头一看,杨莹和莉莉来了。杨莹换下了他那件亮黄色的运动服,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袖口,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前额上。莉莉跟在他旁边,围巾是淡粉色的,低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鼻尖冻得红红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你们俩怎么来了?我放下汽水瓶。路过。杨莹走过来,站在藤萝架边上,手插在口袋里,寒假快完了,出来走走。你训练结束了吗?晓晓问。上午跑完了。杨莹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费老师说开学前这几天就不用训练了,让肌肉休息一下,等开学了再上强度。那你400米现在跑多少?我问。最好成绩51秒9。杨莹说,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费老师说这个成绩在市级比赛里能进前三。省队呢?晓晓问。省队要51秒5。杨莹说,还差04秒。那还得练呀!我说。杨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杨莹说话的时候,莉莉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姜茶的香味,她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递给杨莹。杨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莉莉,两个人没有对话,但那个动作像是练习过一百遍,自然得像呼吸。莉莉,你声乐准备得怎么样了?晓晓转过头问。莉莉把保温杯盖好,放在膝盖上:罗老师说我的音准和气息都达标了,接下来就是等着报上音的自主招生推荐了。那太好了!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不能放松。莉莉说,罗老师说自主招生推荐要面试的。面试要现场唱两首,一首民歌、一首创作歌曲。我民歌选了《我爱你,中国》,创作歌曲还没想好。你唱《相约九八》呗。杨莹在旁边说,过年的时候那首歌多火啊。那是流行歌,不是创作歌曲。莉莉说,创作歌曲要有艺术性——罗老师说的。那唱什么?杨莹问。还没想好。莉莉低下头,手指在保温杯盖子上划着,等开学后和罗老师商量商量再确定。我们四个人在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枯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声响。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石凳的这头挪到那头,像是有人在拿尺子量时间。过了一会儿,莉莉忽然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上,看着我们三个人,她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淡粉色围巾被风轻轻吹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你们说,两年后的今天,咱们会在理想的大学吗?莉莉问。两年后的今天是2000年2月8日——农历正月初三,千禧年的第一年,也许还会坐在这里聊天。会,我会在郑州大学。晓晓说,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只有。我也会在郑州大学。我说。那我会在上海体育大学。杨莹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条红色的跑道,训练、比赛、拿奖。我会在上海音乐学院。刘莉莉说,练声、考试、演出。那五年之后呢?莉莉问。五年之后是2003年——我们已经大学毕业了。千禧年过去了,新世纪开始了,那时我们又会去哪儿呢?我回油田。杨莹说。我也回油田。莉莉说。我可能留在郑州。晓晓看了我一眼,你呢?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说。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阳光里,枯枝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花纹,然后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掌心有几条浅浅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那咱们说好了。莉莉说,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儿,有时间就回来聚。我看着莉莉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干净又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紫藤手链——是我高一那年送给她的,紫藤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珠子相互挨着,像一句话被串了起来。我也伸出了手。晓晓也伸出了手。杨莹也伸出了手。四只手叠在一起,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掌心的温度在冬日里互相传递着,暖融融的,像是握着一小块阳光。那个瞬间,风好像停了。藤萝架的枯枝在头顶安静地立着,像在见证什么。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我们叠在一起的手上,把每个人的指纹都照得清清楚楚。说好了。我说。,!说好了。大家一起说。然后我们四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把枯枝上的薄霜都震落了一些。远处操场上有一只麻雀被笑声惊起,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中午的时候,杨莹和莉莉先走了,杨莹说下午要回去收拾寒假作业,莉莉说回去练声。两个人并肩走出学校后门的时候,杨莹很自然地帮莉莉拎起了那个保温杯。莉莉没有说谢谢,杨莹也没有说不用谢。他们就这样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藤萝架下只剩下我和晓晓。羽哥哥。晓晓收拾着笔记本,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我应道。咱们真能如愿以偿吗?晓晓问,她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说。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晓晓说。因为咱们寒假一天都没浪费。我看着她,你说的——每天多复习一章,就离郑大近一章。晓晓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开学之后怎么办?开学之后,副科会考,会考完了,准备高三。我说。高三会更忙。晓晓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我们在一起。晓晓没有接话,低下头,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拉链的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藤萝架下格外清晰,然后她把那本浅蓝色的晓晓笔记递给我。你拿着。晓晓说,开学之后复习会考,用得着。我接过来,封面上的白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晓晓笔记四个字,横平竖直,像她坐在图书馆里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样子。我翻开扉页,又看见了那行字: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那我收着了。我说。收着吧!晓晓说,但每一页的批注你都要看——我写那些,不是为了好看的。我知道。我说。傍晚的时候,我骑车送晓晓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暮色特有的凉意。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把路照得明晃晃的。街边的店铺里,有人家在窗户上贴了新的窗花,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鲜艳。羽哥哥。晓晓坐在后座,声音从背后传来,准备好什么了?准备好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起。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所以我准备的,是咱们一起我俩都笑了。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用墨笔画过的素描,她的齐肩短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来,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明天见。晓晓说。明天见。我说。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二月初的夜晚还不算太冷,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深冬那么刺骨了。到家后,我推开卧室门,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本晓晓笔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翻开第一页,电场强度的定义和公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再翻一页,电势差、电容器、磁场、洛伦兹力、电磁感应——每一章都有晓晓的批注,每一个都像是她坐在对面说话的声音。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的那句相信自己,也相信我,铅笔字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那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她写下这个字的时候,在心里也重复了一遍。窗外,藤萝的枯枝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春天还有一阵子才来,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冬天里发芽了。寒假结束的不是假期——是我还不够好的自我怀疑。剩下的,是我准备好了的笃定。而且她知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把日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1998年2月8日,正月十二。莉莉说说好了,四个人手掌叠在一起。她说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儿,有时间就回来聚。我说好。晓晓说寒假结束的不是假期,是我还不够好的感觉。她说得对。剩下的,是准备好了写完,我合上日记本,把英雄616搁在晓晓笔记的封面上。浅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字写着的晓晓笔记四个字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她说说好了的时候,我听见的不只是四个人的声音,是整个冬天里所有一起走过的日子在说:值得。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藤萝的枯枝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岁月的刻度,从冬天一直延伸到春天。【钩子】明天就是寒假倒数第三天了。后天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开学。大后天该开学了——高二下学期,副科会考,准高三。我们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下章预告】正月十三,寒假倒数第三天。收拾书包、检查作业、接晓晓的电话。她说明天见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明天真的会更好。:()羽晓梦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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