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红榜（第1页）

1998年1月23日，星期五，农历腊月廿五，晴昨天等了一整天成绩，今天终于要贴红榜了。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躺在床上翻了两圈，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洗漱、穿衣服、推车出门。寒假第二天的清晨，街上人很少，只有零星的晨练老人在慢慢跑着。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好车，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了。空气里有一股新印刷的油墨味，从教学楼那边飘过来，混着冬天早晨的冷气，让人鼻子发酸。李大爷站在收发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李大爷，红榜贴了没？”有人问。“贴了。”李大爷用下巴指了指教学楼方向，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那边公告栏里。前天考完老师们就连夜改卷，昨天统分统到晚上十一点多，今早六点就贴出来了，快去看吧！”正说着，王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街那头冲过来，车筐里什么也没放——他连北冰洋都没心思带了，他的校服外套没拉，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羽哥！贴了没有？”王强的声音在空旷的校门口格外响亮。“贴了。”我说。王强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直接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我几步跟了上去，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有人在踮着脚尖看，有人在用手指着某一行，有人跑去ic电话亭打电话报喜。我穿过人群挤到前面，目光从红榜的第一行往下找。高二文科班期末成绩排名（总分）第一名：陈莫羽，674分。第二名：慕容晓晓，671分。第三名：王梅，658分。注：总分仅含语、数、英、政、史五门主科，每门满分150分，总分满分750分；物、化、生、地四门副科单列，不计入总分，每门100分。我盯着第一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红纸是新裁的，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墨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写完不久，连毛笔的笔锋都还清晰可见。674，671，还是差3分，只是上次期中时是晓晓比我多3分，而这次期末是我比晓晓多了3分。“羽哥！”王强紧张地不敢直视红榜，在旁边急得直拍我的肩膀，声音颤抖着说，“快……快……帮我……看看……物理……多少分？”我把目光从总分那一栏往下移，找到王强的名字——文科班第七名，总分621分。然后是单科成绩：语文118、数学115、英语120、政治120、历史148。物理——86。我把目光停留在“86”这个数字上，看了两遍。王强在我旁边急得直跺脚，脚掌在地面上来回蹭着，但他不敢自己看，双手捂着眼睛，只露一条缝。“强子。”我转过身。“在在在！多少？”王强用那种又期待又害怕的声音问，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86。”我高兴地大声喊道。王强捂着眼睛的手没放下来，手指缝张大了一些，露出半只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多少？”“86！强子，你考了86！”我又大声说了一遍。王强把手慢慢放下来，呆若木鸡，好像灵魂出窍一般，过了一会儿，嘴角开始抽动，再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攥紧了拳头，用力往上一挥。“86！我考了86！耶——”王强冲天空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旁边几个同学被他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纷纷看他，并表达着各自的不满。“同学，你这突然的“嗷”一嗓子，吓死人了！”“就是！86分至于这么高兴吗？”“下次提前给个准备先，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就是就是！”王强好像没听见一样，攥着拳头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停住，转过身对我说：“呵呵！羽哥，我现在就去找娜姐！”“达标了，快去吧！”我摆手催促道。王强撒腿就跑，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从人群中间窜了出去，校服外套在背后又鼓了起来，像一面旗子。他在教学楼门口差点儿撞上一个同学，连忙喊了一声“对不起”又继续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看着王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打心里替他高兴。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红榜，然后赶紧寻找晓晓的踪迹。晓晓此刻正站在人群的外面，她没有急着挤进来看成绩，而是靠在梧桐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在围巾里，远远地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走出人群，走到晓晓面前。“你怎么不来看？”我问。“因为我可以未卜先知呀！”晓晓俏皮地说，“看到你，我就知道结果了。”“真的假的？那你猜猜你考了多少？第几名？”我问。，！“671，第二。”晓晓眨巴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笑着说，“羽哥哥，你是674，第一。怎么样？准不准？”“啊？这么准！没进去看，你咋知道的？”我彻底拜服了。“因为——”晓晓低下头，用脚尖划了一下地上的土，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因为我数了。你笑了三次。第一次是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二次是看见王强的物理成绩，第三次是看见我的名字。你笑第三次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俩没并列第一。是你第一，我第二。”“啊？不是吧？这都能看出来？你啥时候改行相面啦？哈哈！”我被晓晓逗乐了。“这不叫相面，这叫会察言观色好不好？”晓晓翘着嘴角说。“那分数你咋知道的？”我好奇地问。“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了！”晓晓故弄玄虚地说。“少来了？我才不信你有这本事呢！你指定是通过某种途径先知道了！对吧？”我摇头晃脑地调侃道。“哼！爱信不信！反正我是知道了！”晓晓抬起头，笑得开心的像个孩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对了，你考了第一，要请我喝北冰洋！”“啊？你不是说我追上你了你请吗？”我假装推脱道。“嗯！我又变卦了！怎么样？你到底是请呀？是请呀？还是请呀？”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呵呵呵！”“请请请！我请你好了吧！”我开心地应允道。“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笑了。红榜前面的人渐渐散了，又有人欢喜有人忧。我拉着晓晓走到藤萝架下坐了下来，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石凳上，暖洋洋的。“羽哥哥，你高兴不？”晓晓问。“高兴！”我说。“恭喜你又考了第一！”晓晓笑道。“为你，为我，也为王强！”我说。“那你现在最想干什么？”晓晓问。“最想——”我想了想，“最想和你在一起，随便做什么都行。”晓晓没说话，挪了挪位置，离我更近了一些，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阳光落在晓晓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像两把小扇子。“羽哥哥，寒假还有十九天。你有什么计划？”晓晓问“先把寒假作业写完。”我想了想说。“然后呢？”晓晓又问。“然后去新华书店买些复习资料，下学期副科会考，得提前做好准备。”我说。“还有呢？”晓晓接着问。“还有——”我顿了顿，“还有跟你一起学习，一起去玩。”“嗯！回头咱们好好盘算盘算，定个寒假计划，要学习娱乐两不误！”晓晓说。“好！我赞同！都听你的！”我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晓晓说要回家，我便去学校车棚推车出来，骑车送晓晓回了家，然后自己回转家中。下午的时候，接到了王强的来电。他说他找到了朱娜，但没敢直接表白。他说他到朱娜家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愣是没敢敲门。最后朱娜自己从家里出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要出门扔，看见他站在门口便愣住了。朱娜问王强：“你站这儿干嘛？”王强说：“我考了86分。”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朱娜说：“我知道，我看红榜了。”语气平静，但嘴角动了一下。王强说：“那你答应我的奖励还算数吗？”朱娜问：“算，你想要什么？”王强说：“我还没想好。”“然后呢？”我在电话里问。“然后我就跑了。”王强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点儿懊恼，“羽哥，我是不是特别怂？”“是有点儿。”我说。“那可怎么办？”王强问。“明天再去找她呗！这次想好了再敲门。”我建议道。“那我说些什么？”王强问。“你就说——‘我想请你去老李烧烤吃一顿’。”我说。“她要是不去可咋办？”王强不自信地问。“不会的！她一定会去！”我笃定道。“真的？然后呢？”王强又问。“然后你们就一起去老李烧烤店儿，到了之后随便聊。”我说。“……行，谢了，羽哥！”在我的鼓励下，王强终于有了点儿底气。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今天的事太多了，写了好几页。写到王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行：“王强考了86。他去找了朱娜，但没敢开口。他说他腿软，站了十分钟没敲门。我觉得他不是怂，他是太在乎了。太在乎的时候，话反而说不出来。”写完日记，我合上本子，把英雄616放在旁边。窗外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藤萝架的枯枝上，像蒙了一层橘红色的薄纱。太在乎的时候，话反而说不出来。这句话好像也挺适合我的。晚上九点半，电话又响了。是晓晓。“羽哥哥，你睡觉了没？”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儿笑意。“还没呢！”我说。“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想了什么事？”晓晓说。“想！”我说。“我想的是——下学期副科会考，如果咱们都能拿a，那以后考郑大的时候，就更稳了。”晓晓说。“嗯！”我说。“所以寒假里，我们要一起好好复习副科。”晓晓语气坚定。“行啊！”我说。“明天早上九点，新华书店门口见，咱们去买些书，如何？”晓晓说。“好呀！”我说。“那行，咱们明天见。”晓晓说。“好的，明天我去找你。”我说。“那我挂了。”晓晓说。“好，挂吧！”我说。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轻轻地把听筒放回去。她总是这样，把“想见你”说成“一起复习”。只要有晓晓在，这个寒假我就不会孤单。【钩子】我们约好了明天新华书店门口见，虽然她说的是买书，但我总觉得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当面跟我说。【下章预告】明天去新华书店买书，下午去老李烧烤看王强表白如何了。：（）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