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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投石问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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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投石问路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城西边缘毗邻废弃旧船厂的一片盐碱荒地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旧仓库,这仓库有些年头了,墙面上斑驳的红色油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疮痍的伤疤,高高的窗户大多用歪歪扭扭的木板钉死,唯有几扇残破的玻璃窗悬在高处,将落日最后几缕黯淡的余晖,撕扯成几道倾斜的光刃,无力地投射在满是油污、杂草和碎石的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的机油味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偶尔一阵咸腥的海风吹过,才能带来一丝活气,这里远离紫荆港码头的喧嚣,连海浪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洞,以及墙壁缝隙时,发出类似垂死野兽般的呜咽,更添几分荒凉。

仓库最深处,一个原本用来堆放废弃渔网和杂物的隔间,此刻却被改造得面目一新,刘三带着两个信得过的,而且还是从老家渔村叫来的远房表侄,耗时整整三日,用厚重的军用帆布和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旧棉被,将墙壁和天花板加厚了一层,虽显简陋,却也勉强隔绝了外界声响,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用厚铁皮加固过的木门,从里面用碗口粗的木头门闩牢牢插住,通风则依靠一条通往仓库外部,一个隐蔽杂草丛生的、用破砖头巧妙伪装的狭窄排气通道,此刻,这间密不透风、灯光昏黄的暗室中,正上演着与外界死寂截然不同的景象,十台从南方运来的'黑金刚'老虎机,宛如蛰伏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它们的外壳被重新喷涂成了哑光黑色,在唯一一盏悬挂的白炽灯泡照射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屏幕上,色彩鲜艳的水果图案:金黄的香蕉、橙黄的橙子、鲜亮的柠檬,还有象征头奖的红色数字“七”,永无休止地飞速滚动、闪烁,伴随着简单却极具**力的电子音效:模拟硬币投入的'叮当'声、中奖时短促激昂的刺耳旋律,以及那最具标志性的、拉下侧边杠杆时发出的'嘎啦'一声机械响动,每一下都敲打在赌徒的心尖上。

“中了!妈的!真中了!三个七!快看!快看啊!”一个穿着沾满鱼鳞的胶皮围裙、浑身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年轻渔民,猛地从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折叠椅上弹起来,激动得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用力拍打着老虎机冰冷的外壳,指着屏幕上定格的三个鲜红数字“七”,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变得嘶哑变形,几乎同时,老虎机底部的出币口“哗啦啦”地响起来,像一串串清脆的银铃,吐出一小堆黄澄澄的游戏代币,虽然明知这不是能直接花的真钱,但那瀑布般倾泻的声音和景象,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心跳骤停、血液沸腾的魔力。

旁边另一台机器前,一个同样渔民打扮的汉子,羡慕地咂咂嘴,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屏幕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飞速滚动图案,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狗日的赵老四,你今天出门踩狗屎了吧?手气这么壮!西瓜……西瓜……妈的,给个西瓜就行!”

刘三只穿了件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破背心,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直往下淌,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像个真正的技术工头,不停地在三台轰鸣的铁疙瘩之间来回巡视,时不时俯身听听运转的声音,或者用粗糙的手指抹一下屏幕上的灰尘,刘三的脸上混合着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看着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渔民,或者在附近小厂做工的年轻人,此刻如同着魔般围在机器前,为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小赢而忘情欢呼,为了连续落空而捶胸顿足、咒骂着却又迫不及待地再次投币,仿佛能听到财富如同流水般汇拢的美妙声音。

刘三扯着嗓子,半提醒半炫耀地嚷道:“都悠着点!机器金贵着呢,碰坏了可没地儿赔!瞧见没,咱这营生,比码头扛大包来钱快多了!”

陈海生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地坐在角落一个堆放破麻袋的木箱上,身体大半隐没在阴影里,陈海生没有像刘三那样,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兴奋中,而是微微蹙着眉,目光如探照灯般,冷静且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人的神情,开业前,陈海生立下了铁规矩,只接待经过自己和刘三严格筛选的“熟客”,必须由他们之一亲自带来,生面孔一律不准进入,谁来求情都没用,每次下注兑换的游戏币有上限,防止有人输急眼了闹出大事,场内严禁大声喧哗,更不准打架斗殴,谁坏了规矩,永远列入黑名单,陈海生还特意安排了一个激灵点的表侄,揣着个时灵时不灵的旧对讲机,守在仓库大院门口,扮作捡破烂的望风,一有陌生的车辆或成群结队的不明人员靠近,立刻发出信号。

一个帮忙照应场子、负责兑换游戏币的年轻表侄,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小声问道:“生哥,喝水不?”

陈海生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赌客,淡淡道:“不用!小波,你盯紧点兑换,账目一分不能错。还有,留意着点他们的脸色,有谁输多了上头了,悄悄告诉我。”

唤作“小波”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明白了,生哥。”

利润之丰厚,远远超出了陈海生和刘三最乐观的预期,开业不到一周,每晚几小时的收入,扣除电费和给表侄的辛苦钱,纯利就快赶上小卖部一个月的进账,沉甸甸地装钱木盒子,让刘三晚上数钱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趁赌客歇手的空档,刘三用汗湿的毛巾擦着脖子,凑到陈海生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喜悦,继而道:“海生!瞅见没?这才几天啊!就搞了这么多钱!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个月,本钱就回来了!咱欠大姐的钱,也能尽快还上!到时候,咱也他娘的是有钱人了!”

陈海生从阴影里探出身,昏黄灯光映着其半张脸,不见多少喜色。

陈海生递给刘三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三儿,钱是赚得爽快,可你这心里,不觉得慌吗?”

刘三一愣,不解地吐出一口烟圈,反问道:“慌?慌啥啊?咱一不偷二不抢,他们自愿来玩,咱提供场地机器,公平买卖!”

陈海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正色道:“哪公平啊?你看看他们,有几个是真闲钱来玩的?多半是攒了点辛苦钱,想着来搏一把运气。这钱,赚得烫手啊!”

刘三道:“没必要!你也太菩萨心肠了!”

刘海生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者说,这地儿虽偏,可也不是深山老林,来的这些人,出去能管住嘴?一传十十传百,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这两天右眼皮老跳。”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海生的不安,麻烦的苗头,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先是守院子的表侄小跑着进来,对正在机器旁忙活的刘三紧张地说道:“三叔,刚才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头发老长的小青年,在咱大院门口转悠了两圈,伸头往里瞅,被我吼了一嗓子才走,瞧那吊儿郎当的样,不像好人。”

刘三眉头一皱,骂道:“妈的,哪来的小混混!下次再来,直接拿棍子轰走!”

刘三回头看向陈海生,眼神里多了份凝重,陈海生没说话,只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仔细观察了一下外面昏暗的院子,没过两天,晚上收工后,刘三像往常一样检查机器,准备关机,当刘三检查到最里面那台黑金刚时,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投币口下方的金属面板。

刘三的声音带着怒气道:“海生,你过来看!”

陈海生走过去,顺着刘三手指的方向,看到投币口边缘有几道新鲜细微的划痕,明显是被改锥或螺丝刀之类的硬物撬过,虽没撬开,但企图不言而喻。

刘三气得猛踹一脚机器底座,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骂道“狗日的!真敢下手啊!””

“意料之中的事。”陈海生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划痕,冰冷的触感让其心头发寒,无奈道:“这就像块扔进饿狗群的肥肉,香味一飘,总有忍不住想扑上来啃的,我估计,就是附近游手好闲的小痞子,闻到味儿了,想来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刘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气急败坏的问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防贼吧?”

陈海生直起身,走到仓库那扇唯一用于透气的破窗边,撩开遮挡的麻袋片一角,向外望去。夜色如浓稠墨汁,将天地尽数染黑,远处旧船厂模糊的轮廓似一头伺机而动的巨兽,风声愈发紧了,吹得荒草起伏,沙沙作响,似有无数隐匿的脚步正悄然靠近,陈海生知道,王明那边的威胁,只是因为方虹的资金暂时到位,以及与雷科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而按下了暂停键,但那条毒蛇绝不会真正离开,眼下这些小混混的窥探与试探,如海面泛起的浑浊泡沫,预示着水底正酝酿着更大的暗流,他们可能只是想来偷点抢点,也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示,眼下让刘三烦躁的捣乱行为,可能只是开胃小菜儿,这只不过是刚开始投石问路的手段。

陈海生正色道:“三儿,从明天起,营业时间再缩短一个小时,天一黑透就收摊,你再去跟今天来的那几个老主顾打个招呼,话可以放重点,玩,欢迎,但谁要是管不住嘴,在外面瞎咧咧,把不三不四的人引来,那就别怪咱们不讲情面,以后这扇门,他就别想再进了,还有啊,找人弄两根顺手的钢管或铁棍,磨利索点,就搁这门后顺手的地儿,另外,跟小波他们说,晚上回去,别一个人走,结个伴。”

刘三盯着陈海生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腮帮子肌肉绷得紧紧的,附和道:“明白了!妈的,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不容易瞅见点盼头,这帮杂碎就来捣乱!真要有不长眼的敢硬来,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陈海生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身后,老虎机已经断了电,可那嗡鸣声,还有赌客们兴奋的尖叫、失望的叹息,仿佛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陈海生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就像冰冷的针尖,正从四面八方的夜色里射来,死死锁定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锁定在这些台能让人瞬间狂喜又瞬间绝望的黑色机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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