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最后的选择(第1页)
青茵站在光网边缘,看着那道呼吸的裂隙,看了很久。三百七十四具骸骨端坐于光网节点,每一具都在发光,每一具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走进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而她是第三百七十五个。最后一个。“你在想什么?”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茵没有回头。“我在想,他们走进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方沉默了一息。“我不知道。我没有进去过。我只是一个影子。”“但你等了他们所有人。”青茵说,“四千七百年。三百七十四个人。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方没有说话。青茵终于回头,看向他。“你不觉得残忍吗?”方与她对视。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残忍?”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是残忍。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使命。”他顿了顿。“但我记得一个人。三百多年前,有一个门闩走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问我:‘你等了多久了?’我说:‘三千多年。’他说:‘那你比我惨。我进去就解脱了。你还要继续等。’”方垂下眼帘。“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想——等我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感觉?”他看着青茵。“现在我知道了。”青茵等着他说下去。方微微扯动嘴角,那是一个疲惫至极的、终于可以放下的笑。“是解脱。”---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茵猛然回头。光网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黄承彦。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的旧伤显然已经崩裂,血迹渗出层层包扎的布条。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光网——盯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婉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青茵心头一紧,想上前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脚步钉在原地。黄承彦没有看她。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光网上的符文在他脚下亮起,又黯淡,仿佛在为他让路。他走到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前。跪了下去。“婉儿……”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上那具骸骨早已冰冷的颅骨。十三年的寻找。十五年的思念。最后找到的,是这么小的一堆骨头。青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挺直的脊梁此刻弯得像一张被折断的弓,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方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很久很久。久到青茵以为时间已经凝固。黄承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爹来晚了。”只说了这四个字。青茵的眼泪夺眶而出。---黄承彦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青茵终于迈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将那面神鼓轻轻放在婉儿骸骨旁边。“黄先生……”黄承彦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看着那块她脖子上挂着的、只剩碎片的玉——那玉被摆放在她胸前,显然是方后来替她放的。“十三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她十一岁。我下山采药,把她留在山神庙里。我说,爹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要乱跑。”他顿了顿。“她最听话了。我让她不要乱跑,她就一定不会乱跑。”“那些人来的时候,她一定在等我。等我回来救她。”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但我没有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庙里只剩血。”青茵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黄先生,不是您的错。”黄承彦没有说话。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他看着黄承彦的背影,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忽然开口:“她最后说的话,你想听吗?”黄承彦浑身一震,猛然回头。方平静地看着他。“她撑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黄承彦死死盯着他。方说:“她说:‘告诉我爹,婉儿不怪他。婉儿只是有点想他。’”黄承彦的眼泪,终于落下。那个在长白山下独修数十年的道人,那个面对“源暗之子”面不改色挥剑斩下的男人,此刻像一堆彻底崩塌的土,跪在女儿的骸骨前,无声地流泪。青茵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四千七百年。他终于看见,一个父亲,找到了他的女儿。---很久之后,黄承彦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方,眼神里有疲惫,有悲痛,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是谁?”方说:“我是等最后一个门闩的人。”黄承彦看向青茵。青茵点了点头。“我是最后一个。”她说,“我走进去之后,门就永远关上了。再也不会有人需要牺牲。”黄承彦的眼神变了。他猛地握住青茵的手,握得很紧。“不行。”青茵看着他。“黄先生……”“我说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失去了婉儿,不能再失去你。”青茵沉默了一息。“黄先生,我不是婉儿。”“我知道。”他说,“你是青茵。但你就是你。这大半年,你陪我走了多少路,替我挡了多少次,你是我……”他顿了顿。“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他说不下去了。青茵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此刻眼中的绝望与恳求。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黄先生,这大半年,您也是我唯一的……”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说下去,她可能就走不进去了。方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如果你不进去,三百年后,还会有另一个‘最后一个’。四千年后,还会有。只要你活着,你就得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下一个被选中的人。”他看着黄承彦。“你希望她像我等了四千七百年一样,等下去吗?”黄承彦没有说话。方继续道:“或者,你可以替她进去。”青茵和黄承彦同时抬头。方看着他们,眼神平静。“门闩的条件是‘与门同源’。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她是。你不是。但你有一个女儿,死在这里,她的气息已经与门融为一体。”他顿了顿。“如果你进去,你可能会见到她。”黄承彦的瞳孔猛然收缩。青茵握紧他的手:“黄先生,不行!您会死的!”黄承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婉儿的骸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呼吸的裂隙。“青茵。”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找你吗?”青茵怔住。黄承彦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老天爷把婉儿还给我了。后来我知道不是。但你还是你,你是青茵。你陪我这大半年,比我失去婉儿后的十五年加起来都像活着。”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婉儿的执念在你身上活着。你是替她来的,也是替你自己来的。”他微微扯动嘴角。“所以,让我替你去。”青茵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黄承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无数次她在外面守夜回来时,他递上一碗热粥那样,温和而坚定。“傻丫头,我已经活了五十多年,够了。你才多大?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站起身,看向方。“我进去。门能关上吗?”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能。”他说,“但你会死。”黄承彦点了点头。“我知道。”---青茵死死抓住他的衣袖。“黄先生!您不能这样!您答应过我的!您说不会让我成为祭品,但您也没说您要替我去死!”黄承彦回头看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碎。“我不是替你去死。我是去见一个人。”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婉儿那已经化为白骨的身躯之上,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悔恨。十三年前……那时的我无能为力,没能赶回来拯救她于危难之中。而如今……或许这便是命运吧,但至少此刻,我终于有机会前去陪伴她了……他喃喃自语道,声音仿佛被风吹散般飘远。一旁的青茵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那么……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她颤抖着嘴唇问道,满脸都是绝望与无助之色。黄承彦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要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啊。代替我守护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巍峨耸立的日月峰以及所有曾经留下过我们足迹的地方说罢,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后掏出一件物品,并将其小心翼翼地塞入青茵手中。青茵低头一看,发现竟是当初那木赠予他们二人的琥珀!透过晶莹剔透的琥珀,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封存着一枚已然破碎成数块的骨片。带上它吧。让它成为连接我们之间的纽带,也让你能借着它一窥未来世界的模样黄承彦轻声嘱咐道,眼中满含深情厚意。青茵紧紧握住那块琥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触感,泪水愈发汹涌澎湃起来。,!然而就在这时,黄承彦却突然用力挣脱开青茵紧握的双手,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迈步朝着那道神秘深邃的裂隙徐徐走去。每踏出一步,都显得如此沉重;每走一步,似乎离生便更远一些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骨却像青松般挺拔,给人一种坚韧不拔的感觉。当他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突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停住了前行的步伐,并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身后不远处的青茵身上。青茵……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听到这个称呼,青茵不禁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只见男子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你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子,毅然决然地踏进了那条正在喘息的裂缝之中。刹那间,耀眼的金色光芒和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相互交织、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画面。然而就在人们以为这场光暗之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它们却如同事先约定好了一般,同时迅速收缩,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从那道已经恢复如初的裂缝深处传出了一阵低沉压抑的叹息声,仿佛是来自远古时代的某种存在发出的最后一丝呜咽。随着这阵叹息声响彻天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时间也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终于,一切都重新回归到了平静之中,就好像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幻觉而已。青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道已然消失无踪的门户,仿佛要将它深深烙印进心底一般。而在那张巨大的光网之中,原本静静躺着的三百七十四具骨骸此刻又多了一具,显得格外刺眼。黄承彦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迈入其中,去追寻婉儿的身影。从此刻起,他们便被这无尽的黑暗所分隔,再无相见之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青茵沉重的呼吸声。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正是方。他默默地注视着那早已合拢的缝隙,眼眸深处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他……是我等待至今,见到的第二个心甘情愿走进那里的人。”然而,沉浸于悲痛中的青茵并未回应他的话语,依旧低着头,宛如失去灵魂般木然。“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要消失了。”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从那人口中缓缓吐出。青茵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之上。方的身形正如同烟雾般渐渐散去,自其身体的边缘处开始,一点又一点地融入到周围的虚空之中,直至最终彻底消散无踪。然而就在这即将消逝之际,方的脸上竟突然流露出一抹极其微弱而又不易察觉的笑容。“谢谢你,最后的那道门锁”他的声音轻得宛如微风拂过琴弦所发出的颤音,几近于无,但却偏偏又能够清晰无误地传入青茵耳中。紧接着,他似乎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青茵,眼神中满含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谢谢你们让我等待了如此漫长的四千七百个岁月之后,终于得以安息”伴随着这句低语声响起,方的身躯愈发显得透明起来,甚至连他身上原本穿着的衣物都已几乎看不见了。须臾之间,他便只剩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尚还存在于世;但即便如此,这个轮廓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淡化,直至完全消失不见为止。而就在他即将彻底离去之前的一刹那间,一道低沉沙哑且饱含深情的嗓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你代替她活下去吧,而他,则已然代她赴死婉儿啊想必此时此刻一定会感到无比开心的罢”话音未落,方的身影已然彻底融入进这片无垠的黑暗当中,再也寻不到丝毫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中。青茵独自一人静静地跪坐在那片闪耀着微弱光芒的光网正中央位置处,双膝跪地于三百七十五具早已失去生命气息且腐朽不堪、白骨累累的骨骸中间地带,并紧紧地将那面神秘而古老的神鼓搂抱入怀中,同时还牢牢握住手中那块晶莹剔透如同宝石般珍贵稀有的琥珀,泪水如决堤之洪般不断从其美丽动人却又哀伤无比的眼眸内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至下巴直至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无尽头的沉默与悲伤笼罩住了这片原本就寂静无声的地方。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或许是几个小时?亦或是几天几夜?反正当周围环境再次发生变化时,众人惊讶地发现:那张曾经璀璨夺目的光网此刻竟已变得越来越暗淡无光;而原本镶嵌于四周岩壁之上熠熠生辉的无数颗水晶石也都渐渐停止了散发光芒并最终彻底熄灭掉所有光亮;整个偌大的地下空间至此完全被一层轻柔温和的黑暗所吞没。然而就在此时,一直默默流泪不止的青茵缓缓抬起低垂许久的头来,用她那红肿得宛如两颗核桃似的双眼最后一次凝望着眼前那道已然合拢紧闭的狭长缝隙,轻声呢喃道:黄先生还有婉儿啊愿我们来世再相见吧!说完这句话后,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毅然决然转过身去,迈着坚定有力但却显得有些踉跄不稳的步伐,朝着洞穴外慢慢渐行渐远。在她离去之时,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那片充满岁月沧桑痕迹的古老光网以及满地散落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和那些曾见证过这段传奇故事的水晶石们。而这一切,则代表着长达四千七百多年之久的苦苦守候与等待就此画上句号;意味着整整有三百七十五位英勇无畏之士为此付出了宝贵性命做出巨大牺牲;更象征着一名慈爱的父亲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妙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