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槐阴路引(第1页)
济南府的老城根下,有条槐阴路。路不长,却栽满了合抱粗的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百年。树影遮天蔽日,即便是三伏天,走在这条路上也得打个寒噤。附近的老人都说,槐阴路是阴阳交界的地方,尤其是午夜子时,千万别踏进去——那是秦广王勾魂的时辰。这话,后生们大多不信。林秋生就是不信邪的一个。他是个赶夜路的脚夫,专跑济南府到章丘的夜道,仗着年轻力壮,什么神神叨叨的忌讳都不放在心上。这日,他送完货回府,已是子时过半,抄近路就得走槐阴路。同行的伙计劝他绕远路,他却咧嘴一笑:“怕什么?秦广王要是真有本事,先把那些坑蒙拐骗的歹人勾走,还能瞧得上我这穷脚夫?”说罢,他扛起空扁担,大摇大摆地拐进了槐阴路。刚踏进去,一股刺骨的寒意就裹了上来,比腊月的北风还要渗人。路两旁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在朦胧的月色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平日里聒噪的虫鸣,此刻竟半点声响都无,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膛。林秋生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却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檀香。这香气很特别,不似寺庙里的浓郁,反倒带着一丝阴冷的甜意。紧接着,他看见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戴一顶乌纱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手里握着一根哭丧棒,棒头系着一缕黑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最诡异的是,那人脚下没有影子——月光明明洒在地上,他的周身却像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雾气,将光线都隔绝了。林秋生的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老人说的话,秦广王的判官,就是这般打扮。他想转身跑,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两道细长的眉毛,斜飞入鬓,一双眼睛却不是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翳。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威严。“林秋生,”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沙哑,“阳寿未尽,何故擅闯阴路?”林秋生浑身一颤,牙齿开始打颤:“我……我只是抄近路……”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抄近路?这槐阴路,是生人能走的么?”他抬手一挥,哭丧棒上的黑幡猛地展开,幡上竟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林秋生定睛一看,那上面的名字,竟都是近半年来济南府里横死的人——有落水的,有被劫道杀死的,还有暴病而亡的。“你可知,此地是秦广王殿下接引亡魂的地界?”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凡子时踏入者,皆是阳寿将尽之辈,魂归地府,听候殿下发落。”林秋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人不知道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死了,一家老小都得饿死!”那人沉默了片刻,灰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林秋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勾勾地看到自己的魂魄里去。“你阳寿尚有二十三年,”那人忽然说道,“本该寿终正寝,儿孙满堂。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你三日前,在章丘城外,见一老妇被劫匪所伤,为何见死不救?”林秋生的心猛地一沉。三日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送完货,路过章丘城外的一片乱坟岗,听见有呼救声。他跑过去一看,一个老妇人倒在地上,额头淌着血,身边的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个劫匪正拿着刀子,逼问老妇人银子藏在哪里。他当时吓得魂都飞了。那两个劫匪身材魁梧,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他一个普通脚夫,哪里是对手?他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劫匪抢走了老妇人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还把老妇人踹倒在地,扬长而去。他本想上前救老妇人,可又怕劫匪去而复返。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转身跑了。后来他听说,那老妇人被路过的樵夫发现时,已经断了气。这件事,他一直藏在心里,不敢对人说。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人一语道破。“我……我怕……”林秋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打不过他们……”“怕?”那人嗤笑一声,“你怕的是劫匪的刀子,还是怕惹祸上身?”他抬起哭丧棒,指向林秋生的胸口,“秦广王殿下司人间生死寿夭,辨善恶忠奸。你见死不救,已是失了仁心。今日引你至此,便是要你偿这桩因果。”林秋生磕头如捣蒜:“大人!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补偿!我愿意给老妇人烧纸钱,修祠堂!求您饶我这一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人摇了摇头,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却又很快被冰冷取代:“因果轮回,岂是烧几张纸钱就能了结的?老妇人死后,魂归地府,哭诉冤屈。殿下念你阳寿未尽,不忍勾你魂魄,特命我引你至此,让你亲眼看看,地府的规矩。”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原本的槐阴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森的黄泉路。路两旁,开满了血红色的彼岸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妖冶得令人心悸。远处,传来阵阵凄厉的哭嚎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鬼门关。城门之下,站着无数的鬼魂。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浑身是血,有的缺胳膊少腿,一个个面无血色,眼神空洞。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缓缓地向城门内走去。队伍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后坐着一个身穿帝王衮服的人。那人头戴平天冠,身穿赭黄色的龙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他的左手边,摆着一本厚厚的生死簿,右手握着一支朱笔,正低头翻阅着什么。“那便是秦广王殿下。”身旁的判官低声说道。林秋生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他看着那端坐的身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连头都不敢抬。这时,一个鬼魂被押到了石桌前。那鬼魂不是别人,正是三日前被劫匪杀害的老妇人。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殿下!民妇死得冤枉啊!那两个劫匪抢走了民妇的养老钱,还害了民妇的性命!求殿下为我做主!”秦广王抬起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老妇人,又落在一旁的生死簿上。他翻了几页,朱笔一挥,沉声说道:“查得劫匪张三、李四,作恶多端,阳寿本应再有十年,今判其折寿十年,打入活大地狱,受剥皮抽筋之苦,转世为猪狗,生生世世受人宰割!”话音落下,两个身穿黑甲的鬼差应声而出,拖着两个哭嚎的鬼魂,向地狱深处走去。接着,秦广王又看向老妇人,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一生行善积德,奈何遭此横祸。今判你转世为人,投生富贵人家,一生平安顺遂。”老妇人叩首谢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向轮回道走去。林秋生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地府的审判,竟是如此公正严明。“看到了吗?”判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你见死不救,虽未亲手作恶,却也是间接促成了老妇人的死亡。殿下仁慈,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林秋生连忙抬头:“赎罪?小人要如何赎罪?”“自今日起,你需日行一善,积德行善,弥补你的过错。”判官说道,“若你能坚持十年,殿下便会抹去你这桩罪孽。若你阳奉阴违,再作恶事,届时,我便会亲自来勾你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判官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林秋生耳膜嗡嗡作响。他连忙磕头:“小人遵命!小人一定照做!”“记住你的话。”判官说完,抬手一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林秋生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槐阴路的入口处,身上的寒意早已散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猛地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双手。手上没有任何伤痕,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可他摸了摸胸口,却发现那里多了一枚冰冷的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秦”字,还有一行小字:“行善积德,方得善终。”林秋生看着令牌,浑身一颤。那不是梦。从那以后,林秋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贪财怕死的脚夫,而是成了济南府里有名的善人。他帮着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帮着穷苦人家看病抓药,遇到不平事,也敢挺身而出。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性子,他只是笑了笑,说:“因为我见过秦广王。”没人信他的话,只当他是疯了。十年后,林秋生积德行善的事迹传遍了济南府。他不仅养活了自己的一家老小,还收养了好几个孤儿。在他五十三岁那年,他无疾而终。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面带微笑,手里还握着那枚刻着“秦”字的令牌。据说,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槐阴路上,有两个身穿玄色官袍的人,牵着一匹白马,缓缓地向他的家走去。那是秦广王派来的使者,接引他的魂魄,去往地府,听候发落。而槐阴路的传说,也因此流传得更广了。老人们都说,秦广王殿下,一直都在看着人间的善恶。你若行善,他便护你周全。你若作恶,他便会在午夜子时,带着判官,站在槐阴路的尽头,等你。那一天,不会太远。:()惊悚故事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