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冻河(第1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济南北边的黄河北岸,有个叫河崖头的小村子。村子依着冰封的黄河,像块冻硬的窝头,戳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村里的小学就一间土坯房,窗户糊着糙纸,被北风刮得哗哗响,像谁在外面拍门。放寒假那天,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没一点暖意。王老师站在土坯房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大声喊:“都记好了!正月十六开学!迟到的,罚抄《小学生守则》十遍!”底下的孩子闹哄哄的,鼻尖冻得发紫,哈出的白气一团团,像庙里的香火。张小胖踮着脚喊:“老师!十六要是还下雪咋办?”王老师笑骂:“下刀子也得来!”孩子们嗷一声,撒腿往家跑。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条歪歪扭扭的蛇。李默走在最后,他瞅了一眼村西头的那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秆子咔嚓咔嚓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牙。他心里一紧,赶紧裹紧了棉袄,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赵小宇。赵小宇是他同桌,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赵小宇家在村东头,紧挨着冻河。他爹是个打鱼的,冬天也不消停,总爱凿开冰面,蹲在冰窟窿边上守着,说是能钓上大鲤鱼。“放假了咋玩?”赵小宇搓着手,鼻尖上挂着雪碴。“去你家看你爹钓鱼呗。”李默说。赵小宇咧嘴笑:“中!我爹说,等钓着大鱼,炖鱼汤给咱俩喝!”俩人说着话,就到了赵小宇家门口。赵家的土坯墙矮矮的,院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红得刺眼。赵小宇的爹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冰锥,看见俩孩子,咧嘴一笑,露出黄澄澄的牙:“默子来了?进屋烤烤火!”李默摆摆手:“不了叔,我回家了!”赵小宇冲他挥挥手:“十六开学见!可别迟到!”李默也挥挥手,转身往家走。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宇已经跑进院子,他爹还蹲在屋檐下磨锥子,凿冰锥在雪光里闪着冷光。这是李默最后一次看见赵小宇。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李默娘里里外外地忙活,李默被打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糖瓜。路过赵小宇家门口时,院门敞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他往里瞅了瞅,没看见赵小宇,也没看见他爹。雪地里的脚印,被新下的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没人踩过。李默没多想,买了糖瓜就回了家。接下来的日子,年味儿越来越浓。家家户户贴春联,蒸年糕,空气中飘着甜香和烟火气。李默去找过赵小宇两回,赵家的门都敞着,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雪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喊了几声,没人应。隔壁的张奶奶告诉他:“小宇他爹带着他去城里走亲戚了,得正月十五才回来呢。”李默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没人跟他一起去芦苇荡里掏鸟窝,也没人跟他一起在冻河上打滑出溜了。年三十晚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李默守岁守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冰面,赵小宇站在冰面上,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冲他招手。他跑过去,刚要说话,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赵小宇掉了下去。冰面迅速合拢,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像一只瞪圆的眼睛。李默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他摸了摸额头,冰凉冰凉的。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一上午,喊着晚上去村头的晒谷场看花灯。李默娘给他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得腻人。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咋不吃了?”娘问。“想赵小宇了。”李默说。娘叹了口气:“人家去城里了,明天就回来了,开学就能见着了。”李默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正月十六,开学日。天刚蒙蒙亮,李默就起了床。他穿上新棉袄,背上书包,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学校走。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风刮得更紧了,芦苇荡里的秆子响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到了学校,土坯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孩子。张小胖正跟几个同学讲他去城里逛庙会的事儿,唾沫星子横飞。李默扫了一圈,没看见赵小宇。他心里咯噔一下。王老师来了,手里拿着点名册,清了清嗓子:“都进教室!点名了!”孩子们涌进教室,土坯房里的火炉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王老师翻开点名册,一个个念名字。“张小胖!”“到!”“刘春花!”“到!”“赵小宇!”王老师喊了一声,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李默的心,沉到了谷底。王老师又喊了一遍:“赵小宇!”还是没人应声。张小胖嘀咕:“咋没来?是不是走亲戚没回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老师皱了皱眉,合上点名册:“不等了,开学第一课,讲安全……”李默没听进去王老师在讲什么。他盯着赵小宇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想起赵小宇说的,开学见,可别迟到。放学后,李默没跟同学一起走。他绕了个路,去了赵小宇家。院门还是敞着的,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平平整整的,真的像没人踩过。他走到屋门口,推了推门,没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点淡淡的腥气。屋里黑黢黢的,没点灯。李默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空空的,啥都没有。他又走到里屋,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睡过。墙角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转身要走,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把凿冰锥。锥子尖朝上,闪着冷光,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冻住的血。李默的心跳得飞快,他弯腰捡起凿冰锥,锥子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他忽然想起,赵小宇的爹,磨这把锥子的时候,眼神很怪,像是盯着什么猎物。他跑出赵家,一口气跑到村西头的芦苇荡。风更大了,芦苇秆子疯狂地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看见,芦苇荡边上的冻河,有一个新凿开的冰窟窿,窟窿边上,放着一双红色的小棉鞋。那是赵小宇的棉鞋。李默浑身发抖,他想起了那个梦。冰面裂开,赵小宇掉了下去,冰窟窿像一只眼睛。他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身后的风,像是有人在哭。第二天,村里来了警察。警车停在赵家门口,闪着警灯。村里人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议论。李默挤在人群里,看见警察从屋里拎出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沾着雪和暗红色的污渍。后来,村里人说,赵小宇的爹疯了。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凿开冰面,想钓一条最大的鲤鱼,供在祖宗牌位前。可冰面太薄,他一脚踩空,掉了下去。赵小宇看见爹掉下去,哭喊着跑过去,也掉了下去。黄河的冰,冻得结实,掉下去就别想上来。疯了的赵爹,把冰窟窿凿得更大,他说,要把儿子和鱼一起捞上来。他守在冰窟窿边上,守了一天一夜,直到冻僵在那里。没人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捞到鱼。李默再没去过赵小宇家,也没去过那片芦苇荡。他总觉得,赵小宇还站在冰面上,冲他招手,喊他开学见。开学后的第二个月,黄河解冻了。冰面裂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是无数的人在呐喊。村里人说,听见冰河里有孩子的哭声,一声声,喊着爹,喊着娘。王老师把赵小宇的座位,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蒙上了一块黑布。他说,那个座位,永远留给赵小宇。张小胖他们,再也不提去冻河打滑出溜的事儿了。只有李默知道,每年的正月十六,开学那天,赵小宇都会站在冰面上,等他。等一个,再也不会迟到的同学。等一条,永远也钓不上来的鱼。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吹过河崖头的小村子,吹过那间土坯房小学。教室里的火炉,烧得旺旺的。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少年,在雪地里喊他的名字。再也没有了。:()惊悚故事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