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朝之喻(第2页)
他走到那几个木匠身边,指着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犁架。
“你看这个,我叫它曲辕犁。”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它的犁辕是弯曲的,犁壁也是曲面,耕作时遇到的阻力会小很多。它比现在的直辕犁更轻便,只需要一头牛就能拉动,耕作的效率,至少是以前的三倍。”
他又指向后院的方向。
“还有那些你们看起来污秽不堪的东西,经过堆积发酵之后,会变成最有效的肥料。把它们撒进田里,能让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让粮食的产量翻上一番,甚至更多。”
“粮食的生长期,也会因此大大缩短。”
秦飞燕静静地听着。
她能理解这些话里的意思,产量翻倍,效率提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她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这些好处,对于一个普通的乡绅而言,意义似乎并没有那么大。
杜康看出了她眼神里的迷茫。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些忙碌的工匠,肮脏的泥土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秦飞燕那双冰冷的眸子里。
“你觉得,我只是为了多收一些粮食吗?”
秦飞燕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看这片土地,像不像我们大梁的江山?”
秦飞燕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杜康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土地贫瘠,工具落后,百姓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一旦遇上天灾,颗粒无收,便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四处劫掠求生。野狐岭上的那些人,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是说到了秦飞燕的心坎。
“朝廷只会派兵镇压,或者开仓放粮。镇压,杀不尽绝望的人。放粮,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就像一间四处漏雨的破屋子,你只知道在漏雨的地方放个盆接水,却从不想着去修补屋顶。”
杜康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个粗糙的曲辕犁木架。
“但如果,我们给他们更好的工具,教他们更先进的方法,让这片土地本身,就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呢?”
“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甚至还有余粮。那么,谁还会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当流寇?”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秦飞燕。
“一个王朝,也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根基已经烂了,天下百姓都在苟延残喘,那么无论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如何粉饰太平,这座大厦,终究有倾塌的一天。”
“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杜家多打几石米。”
“我是在建一个,无论风雨如何飘摇,都不会轻易倒塌的根基。”
秦飞燕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与远见。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杜家村。
他看到的,是整个天下。
这一刻,秦飞燕心中那座坚固的冰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对杜康的观感,从最初的“可以利用的棋子”,到后来的“心机深沉的合作者”,再到现在,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杂着震惊,欣赏,与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