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34章 无心之刃中(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名护屋城的夜,静得能听见海浪舔舐石垣的声音。那一声叹息,散在夜风里,轻得像片羽毛。年幼的右大臣羽柴秀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对着墙壁一次次掷球、接球,汗流浃背、额头发红的这个夜晚,隔着一道墙、一片竹篱的阴影里,曾有人驻足片刻,发出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究竟是什么?是感慨故太阁丰臣秀吉唯一的儿子、如今名义上仅次于关白的右大臣,竟要在深夜里像个杂役般独自苦练这种孩童的把戏?是觉得那位威震天下的关白羽柴赖陆,竟有这般……笨拙的嗣子?还是仅仅因为,看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空旷的回廊里,对着冷冰冰的墙壁,执拗地重复着徒劳的撞击与追逐,心底某个早已冷硬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没人知道。连发出叹息的新免武藏自己,恐怕也说不清。他只是在巡夜交班后,路过这段回廊外侧的小径时,被那单调固执的“咚、咚”声吸引,透过竹篱的缝隙,瞥见了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月光不亮,灯笼的光晕昏黄,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一次又一次把球扔向墙壁,接住,再扔。武藏看了片刻,转身走了。脚步声融进黑暗里。那声叹息,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回到自己在名护屋城下町临时安置的小屋。说是小屋,其实是与另外三四名同僚合赁的一处长屋中的一间。逼仄,但便宜。屋里只有一张席,一个粗木箱子,墙角堆着些杂物,还有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武藏把自己扔在席上,盯着屋顶被岁月熏黑的横梁。木纹扭曲着,像某种看不懂的地图。脑海里晃过的,是正月十五那日,大广间里的情形。那位长谷川英信,拔刀,收刀。三道光,六瓣球。利落,精准,像用尺子量过。不是杀气,是技艺。臻于化境、不带烟火气的技艺。然后,是右大臣秀赖,那个孩子,握着刀,对着空中飘落的羽毛,一次次挥砍。刀刃破空,斩开的只有空气。羽毛悠悠地、嘲弄似的,从刀锋旁滑开。一次,两次,三次……孩子的脸涨红了,呼吸粗了,最后几乎要哭出来。长谷川英信就站在一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武藏看得懂那种表情——那不是轻蔑,是了然。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心。心乱了,气浮了,手里拿着天下闻名的宝刀,也斩不断一片羽毛。关白殿下呢?他坐在上首,脸色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意,对那孩子说着“不错,比刚才好了些”之类的话。可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映着烛火,深得像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谁又知道?“呵。”武藏躺在冰冷的席上,对着漆黑的横梁,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有些干,有些涩。剑术这种东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泥灰糊的,坑坑洼洼。哪里是什么天赋不天赋。那个叫秀赖的孩子,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太阁的儿子,关白的养子,右大臣……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那么多人看着他,有期待的,有掂量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他的心,怕是比缠在一起的渔网还乱。心里塞满了石头,手上怎么还利落得起来?劈得到才怪了。他伸手,在枕边摸索。摸到一本薄薄的、边角都卷起来的册子。凑到窗边透进来的、那一点可怜的月光下,勉强能看清封皮——《万叶集》。不知是从哪个阵亡同僚的遗物里捡来的,还是从前在哪个町屋顺手牵羊的,记不清了。字是认不全的,但里面有些和歌,调子还记得些。他胡乱翻开一页。月光太淡,墨字糊成一团。他眯着眼,勉强辨认着。“君行如云去,妾心似月残……”他咂了咂舌。这什么味儿。酸,真酸。云啊月啊,残啊缺的。写歌的人,怕是没真挨过饿,没真淋过雨。阿椿和千熊丸那个小傻子,找不见也就罢了。他新免武藏的老婆,还能跑了不成?名护屋就这点地方,掘地三尺,总能翻出来。可这柳生新左卫门……这厮,怎么也跟沉了海似的,没个影了?他把书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陈年纸张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像是遥远记忆里的墨臭。“该不会……”武藏把书往脸上一盖,挡住那点烦人的月光,喃喃自语,声音闷在纸页下,“阿椿那女人,又跟了这厮?他没脸见我,所以躲了?”这念头荒诞得很。可不知怎的,就这么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戳破了,只剩下一股莫名的烦躁。书页盖在脸上,挡住了光,也挡住了夜里的寒气。呼吸间,是纸张和墨混合的、陈旧的气味。眼皮渐渐沉了。朦朦胧胧,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乱糟糟的。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地方。名护屋城下,因为军役而聚起来的眷属村。低矮的木板屋挤挤挨挨,晾晒的衣物像万国的旗,在咸湿的风里扑啦啦地响。他一家家问过去,在那些或警惕、或麻木、或带着同情的目光里,描述一个叫阿椿的女人,尾张口音,身边可能跟着个半大男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椿?咱们这儿倒是有个叫阿菊的……”“带孩子的女人?没见过,武士老爷。”“您说的是清洲城下町来的阿椿?前些日子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梦里,他又拐进了那些流莺出没的小巷。灯笼是暧昧的红色,脂粉气混着海腥味,呛得人头疼。倚在门边的女人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是猩红的一点。看见他腰间的刀,眼神先是畏缩,随即又浮起职业的、空洞的笑意。“大人,找乐子?进来坐坐?”“您找阿椿?我们这儿姑娘多,春花、夏叶、秋月……您要哪个?”“阿椿?倒是有个叫阿椿的,不过上个月跟船去博多了……”面孔一张张晃过,名字一个个对不上。梦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红色的灯,和一张张模糊的、相似的女人的脸。然后,所有的脸,都变成了阿椿。又都不是阿椿。“咚!咚!咚!”砸门声像闷雷,把他从混乱的梦境里猛地拽了出来。武藏一个激灵,脸上的《万叶集》滑落,掉在席上。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火气:“谁啊!大清早的,报丧吗!”门外是他顶头上司、可儿才藏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浓重尾张腔的嚷嚷声:“武藏!你个混账东西!是不是还没去咱们尾张藩在名护屋的番所点卯报到?!”武藏坐起身,揉了揉被书页压出印子的脸,脑袋还有些昏沉:“……大人?人不是都回来了么,让我溜达两天怎么了?”“溜达?!”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可儿才藏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回来都一个月了!不核销军役,不登记归国,你当自己还在朝鲜山里当野猴子呢?!名册上没有你,赏钱没你的份,抚恤没你的份,连你家里人要是来寻你,都不知道往哪儿递信!你小子脑子里灌了海水了?!”家里人……来寻你……这几个字像针,一下子把武藏残余的睡意扎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跳了起来。晨光从破旧的板窗缝隙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舞。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木箱上那套还算体面的深蓝色麻布直垂,三两下套在身上。又拽过那顶因为戴得少、还算有点形状的侍乌帽子,扣在脑袋上。扎绳结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打了两次才系紧。可儿才藏已经不耐烦地推开了那扇不怎么牢靠的破木门,皱着眉走了进来。目光在武藏身上一扫,又落在他脚边。“啧,”可儿才藏用下巴点了点,“你那足袋,都能自己站起来了。”武藏低头一看。地板上扔着两团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那是他仅有的两双足袋,从朝鲜穿回来的,沾满了泥、血、汗,硬得能磕出声响,颜色早已辨不出了。“干净的……干净的……”武藏嘴里嘟囔着,弯腰捡起那两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互相比较了一下,挑了那团稍微软和点、颜色稍微浅点(或者说,灰色没那么均匀)的,胡乱往脚上一套。脚趾顶进去,触感又冷又硬,像塞进了两块浸了水的咸鱼干。他胡乱抹了把脸,用手指捋了捋睡得乱翘的鬓角,抓起刀挂在腰间。“行了,大人,走吧。”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还是皱着,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武藏跟在他身后,迈出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而后便是名护屋城的晨风,带着海腥味,从巷子口灌进来。武藏跟在可儿才藏身后,踩着坑洼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可儿才藏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瞥他一眼。“你在全州也没少拿好处吧?”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尾张腔的冲劲儿,“跟着锅岛殿扫荡那几座山城,缴获分了少说也有二三十贯。怎么混得就这般可怜?”武藏没吭声。“鞋子呢?好歹置一双半新的草鞋。身上这直垂,都洗得发白了。我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比良坂爬回来。”可儿才藏摇着头,“不给家里的老婆孩子预备些吗?”老婆……孩子……这两个词钻进耳朵,武藏的脚步顿了一下。“有儿子有啥用?”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话出了口,他才发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连忙补了一句:“您看赖陆公,一年定天下,那是多大的本事。可他那个嗣子,右大臣……”他没说完,可儿才藏已经猛地扭过头来,瞪大眼睛盯着他,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你……”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个傻瓜,怕不是有病吧?”武藏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两人并肩走着,脚下是混着碎贝壳的硬泥路。町屋的檐下,已经有早起的老妪在生火,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远处传来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是哪个武士家的仆人,提着篮子往早市赶。,!可儿才藏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是说那个……劈羽毛的事儿?”武藏点点头。“嘿。”可儿才藏咧了咧嘴,那笑容有点复杂,“正月十五那天,我虽然不在大广间,可这事儿早就传遍了。右大臣秀赖,对着飘落的羽毛挥刀,一刀、两刀、三刀,愣是斩不中。旁边站着长谷川英信、田宫平兵卫,还有本多中务大辅那一门,一堆人看着。听说后来换了吊着的纸,右大臣一刀下去——刀把纸砸下来了,根本没劈开。”他顿了顿,咂了咂舌:“要我说,那羽毛飘着的时候,确实难斩。风一吹就偏,刀锋还没到,气就先把它推开了。可吊着的纸,那是死的,不动弹的,怎么也劈不开?”武藏没接话。脑子里却想起那晚透过竹篱看见的画面——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一次又一次地把球扔向墙壁。那张脸,和那天在大广间里涨红的脸,是同一张脸。可儿才藏见他不吭声,自顾自往下说:“听说右大臣当时还闹腾来着,说是刀不够快。把长谷川的刀借去,劈;把本多中务大辅的刀借去,劈;把关白殿下赐的那柄备前长船也拿去了,还是劈不开。最后闹得关白殿下亲自下场,教他怎么发力——‘要放松,越想劈开它越劈不开,迎着它劈过去,力量不至于打飞它,但是速度要快。’”他学着赖陆的语气,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自己先乐了:“你听听,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可右大臣就是做不到。”武藏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大人觉得,是刀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可儿才藏被他问得一愣。“刀?”他皱起眉头,“那天在场的人,谁手里不是名刀?备前长船、来国光、三善长道……哪一柄不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切个纸,那还不是跟切豆腐似的。”“那为什么切不开?”可儿才藏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最后没好气地摆摆手:“你这厮,怎么跟那些和尚似的,尽问些没头没脑的。”武藏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硬邦邦的足袋。足袋的底已经磨得快透了,能感觉到地上碎石的棱角。“不是刀的问题。”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儿才藏侧耳去听:“什么?”“不是刀的问题。”武藏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是心的问题。”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子口,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晨雾。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艘停泊的船只,桅杆像削尖的筷子,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羽毛飘着的时候,人心里想的,是‘要斩中它’。”武藏慢慢说,“越这么想,手越紧,刀越慢。等刀落下去,羽毛早就飘到别处去了。吊着的纸也是一样——心里想着‘要劈开它’,刀还没到,气就先把它推歪了。”可儿才藏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没怎么学。”武藏摇摇头,“就是……觉得是这样。”他想起那些年在各个道场流浪的日子。看过太多人,握着刀,对着稻草人、对着木桩、对着悬吊的纸片,一刀一刀地劈。有的人劈了一辈子,还是那个样子;有的人劈着劈着,忽然就劈开了。那忽然劈开的一刀,和之前那一千刀一万刀,有什么不同?刀还是那把刀,力气还是那个力气,唯一不同的,是那一瞬间,心里空了。空了,刀就快了。“右大臣他……”武藏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太阁的儿子,关白的养子,右大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有指望他成器的,有等着看他笑话的,还有……还有那些不知道想什么的。他心里塞满了这些东西,刀就慢了。慢得连纸都劈不开。”可儿才藏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古怪。他盯着武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你这厮……”他摇了摇头,“有时候蠢得跟块石头似的,有时候说起话来,又跟那些整天参禅的老和尚差不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武藏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巷子渐渐宽了,两边的町屋也齐整了些。远处能看见番所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旗子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可儿才藏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和了些:“说起来,右大臣那事儿,后来还有段插曲。”武藏抬起头。“关白殿下给他换了个法子,不让他劈羽毛纸片了。”可儿才藏说,“让他拍皮球。”武藏愣了一下。“拍皮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拍皮球。”可儿才藏点点头,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就那么一个拳头大的皮球,对着墙扔,接住,再扔。跟小孩儿玩似的。关白殿下说,练这个能练什么‘手眼协调’——我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反正右大臣就天天在那回廊里,咚、咚、咚地拍。”,!武藏的脚步慢了下来。咚、咚、咚……那夜听见的声音,原来就是这个。“拍这个……有什么用?”他问。可儿才藏耸耸肩:“谁知道呢。关白殿下说有用,那大概就是有用吧。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往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我听人说,右大臣练了这么些天,还是不行。球扔出去,能接住的次数,十个里也就两三个。有时候砸到脸,有时候砸到肩膀,有时候干脆就追着球满回廊跑。他那表姐,浅井家的完子小姐,那天随手一接,比右大臣练了一个月还好。”武藏沉默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月光不亮,灯笼的光晕昏黄,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一次又一次。“大人。”他忽然开口。“嗯?”“那个完子小姐……她练过吗?”可儿才藏想了想:“没听说过。她一个闺阁小姐,练这个做什么。”“那就是天生会的。”可儿才藏点点头:“大概是吧。”武藏没再说话。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叫秀赖的孩子,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心里的那些石头。他要面对的,还有那些天生就会的人。长谷川英信、田宫平兵卫、本多父子……还有那个随手一接就能让球乖乖落进掌心的表姐。他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是一道墙。武藏还在发呆,可儿才藏却拽着武藏的袖子,刚往回走了没几步,武藏的目光就被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吸引住了。那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有的是粗糙的草纸,边缘毛毛刺刺;有的稍微齐整些,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墨迹有新有旧,雨水冲刷,日头曝晒,让许多字迹都洇开、模糊,一层盖着一层,像长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癣。有的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面;有的干脆只剩下一小片残骸,倔强地粘在那儿。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字迹:“寻尾张藩松平与七郎有知者报于……”“若狭众山口藤四郎妻小在……”“播磨赤松……”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有些还夹杂着画符般的符号。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某某藩、某某人,寻找失散的亲人、同僚,或告知自己的下落。武藏停下脚步,指着那面墙,搓了搓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大人,这玩意儿是啥?”可儿才藏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脸上露出见怪不怪的神色:“哦,这个啊。寻人贴,报丧贴,什么都有。仗打完了,人回来了,可家小找不见了;或者人没回来,家里来寻尸首、领抚恤的。名护屋这地方,天南海北的人扎堆,走散了,失联了,太寻常。贴这儿,万一有同乡、同藩的看见,能给捎个信儿。”他走近两步,用刀鞘拨了拨那些层层叠叠的纸:“你看,这张,墨迹还没干透,是昨晚新贴的。这张,都快烂成泥了,怕是贴了小半年。夜里贴,白天就被人撕掉——谁家好好的墙,愿意被贴成这样?可贴了撕,撕了贴,没完没了。”正说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骂和厮打声。“小贼!让你给俺娘的店门口乱贴东西!打死你!”“呜……不是我!是别人让我贴的!”“还嘴硬!看打!”声音稚嫩,却带着十足的凶狠劲。武藏心里那根弦,毫无征兆地绷紧了。千熊丸……那个小傻子,会不会……他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动了。目光迅速扫过巷口,瞥见地上半截不知道谁家扔掉的破木棍,弯腰抄在手里,一个箭步就冲进了那条昏暗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两个半大孩子正扭打在一起。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被打的那个孩子缩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大卷纸,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眼泪,看不清模样,只发出呜呜的哭声。“住手!”武藏低喝一声,两步跨到近前,大手一伸,揪住上面那打人孩子的后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提溜起来。那孩子冷不防被人拎起,吓了一跳,手舞足蹈地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哪个混蛋多管闲事!放开俺!”武藏没理他,把他往旁边一撂,赶紧弯腰去看地上那个被打的孩子。孩子瑟瑟发抖,紧紧抱着怀里的纸卷,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糊得一塌糊涂。武藏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千熊丸。虽然脸上脏,但轮廓、眉眼,都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有点憨、眼睛总是不太聚焦的小傻子。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烦躁涌上来。他粗声粗气地问:“小子,有事没有?”地上的孩子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只是摇头。被他扔在墙根的那个打人孩子,这时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揉着被勒疼的脖子,怒气冲冲地瞪着武藏的背影,张嘴就要骂。可话到嘴边,忽然噎住了。他眨巴着眼睛,盯着武藏侧脸看了又看,那身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齐整的深蓝色直垂,那顶有点歪的侍乌帽子,还有那宽阔得有点吓人的肩膀……,!“……爹?”一个带着迟疑、又有点变声期沙哑的童音,在武藏身后响起。武藏浑身一僵。这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他慢慢、慢慢地转过头。墙根下站着的那个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个子比地上那个高出一截,瘦,但结实。一张小脸脏兮兮的,沾着灰和汗,左边颧骨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头发乱糟糟地用根草绳扎在脑后,几绺碎发黏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细的、却意外有着点肌肉线条的胳膊。裤子短了一截,赤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沾满了泥。此刻,这孩子正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点……武藏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野猫被突然拎起后颈皮时的怔愣。不是千熊丸那总带着点懵懂的眼神。这孩子的眼睛亮得逼人,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可那鼻子,那嘴巴的轮廓……武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目光从孩子脏兮兮的脸,移到他那双赤着的、沾满泥的脚,又移回他脸上。手里那根破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你刚才……叫我啥?”那孩子——千熊丸,或者说,是武藏几乎认不出来的千熊丸——没回答。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凶狠劲像潮水一样褪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别扭、局促,还有一点点……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抬起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了把鼻子,结果把鼻头也抹得更黑了。“爹……”千熊丸又嘟囔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些,带着点不自在。他别开脸,不再看武藏,脚趾却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抠了抠,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武藏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眼神却像野猫一样亮得扎人的孩子,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拽着自己衣角、说话慢吞吞、眼神有点呆的小家伙重叠起来。才一年……不,还不到一年,怎么就变了这么多?像是被人硬生生抽掉了那份傻气,塞进了一把磨得尖利的碎石。“你……”武藏的声音还是有点发干,他舔了舔嘴唇,那上面有海风吹来的咸腥味,“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傻。可儿才藏刚才不说了么,这地方天南海北的人扎堆,走散了太寻常。阿椿带着孩子在这儿等他,天经地义。可……可他找过那么多眷属村,问过那么多人,贴了那么多寻人贴……“娘在店里。”千熊丸简短地回答,依旧不看他,脚尖又在地上划拉了一下,“前面,拐角,卖茶水和小菜的‘椿屋’。”椿屋。武藏心里咯噔一下。椿……阿椿的椿。“你……”他上下打量着千熊丸,目光落在他赤着的、沾满泥巴的脚上,眉头拧紧了,“就让你这么光着脚乱跑?还跟人打架?”千熊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倔,还有点说不清的、混杂着委屈和硬撑的东西。“鞋坏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娘说等过两天卖了茶,攒了钱再买。这人……”他指了指地上还在抽噎的孩子,“他往俺娘刚擦干净的门板上贴东西,糨糊糊得到处都是,撕都撕不掉!娘看见了要骂的!”地上的孩子闻言,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把怀里的纸卷抱得更紧,好像那是他的护身符。可儿才藏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那点不耐烦早就没了,换上了一副饶有兴味、等着看戏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小子,别嚎了。再嚎把你拎去见町奉行,告你个乱贴东西、有碍观瞻。”那孩子吓得立刻噤了声,只敢小声抽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儿才藏又转向千熊丸,语气倒是和缓了些,甚至还带着点逗弄的意思:“小子,你说你爹是武士?就他?”他用下巴点了点武藏。千熊丸这才又看了武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有点不情不愿:“嗯。俺娘说的。他是福岛家的武士,叫新免武藏。”“哦——”可儿才藏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向武藏,“听见没?福岛家的武士,新免武藏大人。你儿子认得你,还知道你是个武士。”他顿了顿,故意问千熊丸,“那你爹怎么不给你们娘俩找个好住处?让你娘开茶店,让你光着脚打架?”千熊丸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地面,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情绪。武藏觉得脸上有点臊得慌。可儿才藏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句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武士?他这一个月在名护屋瞎转悠,连番所的门都没摸到,算什么武士?让老婆开茶店讨生活,让儿子光脚在泥地里跟人撕打,又算什么丈夫和爹?,!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巷子里的潮气、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千熊丸身上传来的、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弯下腰,看着千熊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你娘……还好吗?”千熊丸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带我去。”武藏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不是商量。千熊丸没动,脚趾又在泥地上抠了抠,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武藏,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衡量,在判断。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闷头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纸卷的孩子,犹豫了一下,对武藏说:“他……他拿了别人钱,也不是故意的。能……能别送他去奉行所吗?”武藏看了一眼地上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看着确实可怜。他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对可儿才藏说:“大人,算了,一个小屁孩。”可儿才藏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赶紧的,带路。看看你那‘椿屋’去。我还得押着你去番所点卯呢,别想溜。”千熊丸这才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赤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武藏跟在他身后,可儿才藏也溜溜达达地跟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巷子不长,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稍微像样点的町屋,有些挂着布帘,有些敞着门,能看见里面卖些针头线脑、酱菜杂货。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町人提着篮子匆匆走过。千熊丸在一间不大的铺面前停了下来。铺面很窄,门脸只容得下一人进出,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暖帘,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椿”字。门板是旧的,有些地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摆着两个小木凳,一个空着,另一个上面放着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就是这里了。武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千熊丸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喊,只是扭过头看了武藏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是这儿了,你看着办吧”,然后就把自己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不吭声了。武藏站在那洗得发白的“椿”字暖帘前,竟有些迈不开步子。那帘子后面是什么?是他找了快一个月,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模糊面孔的阿椿?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梦里那些红色的灯,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可儿才藏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他别在这儿傻站着。武藏吸了口气,伸手,撩开了暖帘。一股混合着茶香、酱菜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靠门的地方漏进一点天光,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四张矮桌,擦得倒是干净。一个穿着褪色茶色小袖、系着深蓝色围布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灶上坐着一口小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听见帘子响,那女人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不太走心的热络:“欢迎光临,客人请坐。有刚烧开的热水,茶马上就好。小菜有渍萝卜和盐渍昆布,要吗?”是阿椿的声音。可又好像不是。比以前沙哑了些,也利落了些,少了点尾张乡下口音里的绵软,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海水和烟火反复浸染过。武藏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露出短短一截后颈,比记忆里似乎更瘦削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阿椿等了一下,没听见回答,也没听见脚步声,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一边转过头来。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脸颊瘦了,下巴尖了,皮肤也黑了些,粗糙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大而亮,只是眼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里也少了点以前的飘忽,多了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她看见了站在门口逆光里的身影。高,壮,轮廓有点熟悉,但看不太清脸。她眯了眯眼,手还握着木勺。然后,她看清了。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铁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她也像没感觉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只有那双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片被武藏身影挡住大半的天光,和天光里那个模糊的、熟悉的轮廓。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一股股地往上冒,在昏暗的店里盘旋。门口街道上,远远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还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可儿才藏站在武藏身后,隔着帘子的缝隙,饶有兴味地看着店里这一幕。千熊丸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用赤着的脚趾一下下蹭着门槛下的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武藏看着阿椿。阿椿也看着武藏。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武藏觉得像是过了很久。阿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武……藏?”武藏没应。他往前跨了一步,走进了店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他那双盯着阿椿、一眨不眨的眼睛。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灶台前,隔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看着阿椿。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灶灰,能看清她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还没消去的红印。“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不高,还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阿椿没动。她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侧着身,手还虚握着,像是要捞起掉进锅里的木勺。只有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武藏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上面每一道新添的纹路、每一根胡茬,都刻进眼睛里。然后,她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你……”她又开了口,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很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飞快地别开脸,弯腰去捞掉在锅里的木勺,动作有点急,有点乱,锅沿烫了她的手背一下,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却没停下,捞起木勺,胡乱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又转回身,背对着武藏,肩膀微微颤抖着,开始从旁边的罐子里舀茶粉。“坐、坐吧。”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茶……茶马上就好。千熊丸那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武藏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她身后。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海腥味、还有旧衣服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下子笼罩过来,熟悉又陌生。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僵住了。武藏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握成了拳,垂在了身侧。“我找了你很久。”他又说,声音低沉,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去眷属村找,去流莺町找,在番所登了记,还在墙上贴了寻人贴……都没找到。”阿椿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她没回头,只是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舀着茶粉,茶粉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她也像没看见。“我在这儿。”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和千熊丸,一直在这儿。‘椿屋’,就在这儿。你眼瞎了吗?”这话说得有点冲,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武藏没生气。他看着她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胡乱舀着茶粉的动作,心里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有滚烫的、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涩的感觉压下去,声音更哑了:“嗯。我眼瞎了。”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停了。她低着头,背对着他,肩膀不再颤抖,但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转回身来。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她把舀好的茶粉倒进一个粗陶茶碗里,提起灶上烧开的水壶,动作熟练地冲水,搅拌,然后双手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浑浊的茶汤,递到武藏面前。“给。”她说,眼睛看着茶碗,不看他,“刚烧的,有点烫。”武藏接过茶碗。碗壁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掌心。茶汤是浑浊的褐色,浮着未化开的茶粉,闻着有股廉价的苦香。他就这么捧着,没喝,也没放下,只是看着阿椿。阿椿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又从旁边的坛子里夹出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放在旁边一张矮桌上,用袖子抹了抹本就不脏的桌面,低着头说:“坐吧。站着干什么。”武藏这才走到矮桌旁,盘腿坐下。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阿椿。阿椿又去灶台边忙活了,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店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灶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暖帘又被掀开了。可儿才藏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目光在武藏和阿椿之间打了个转,啧啧两声:“行啊,武藏,不声不响的,老婆孩子热茶汤,齐活了。”阿椿闻声转过身,看见可儿才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朝可儿才藏微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这位大人是……”“这是可儿才藏大人,我的上司。”武藏介绍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粗嘎。阿椿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围布擦了擦手,走到可儿才藏面前,又行了一礼,头垂得很低:“大人……武藏他,承蒙您照顾了。”“谈不上照顾。”可儿才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也不客气,在武藏对面盘腿坐下,自己拿了个空茶碗,示意阿椿,“给我也来一碗。一大早被这厮从被窝里拎起来,口干得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椿连忙应了,又去冲茶。可儿才藏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茶店,地方狭窄,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里面大概是米和杂粮,又扫过灶台边几个腌菜的坛子,最后落在阿椿忙碌的背影上,咂了咂嘴,对武藏低声道:“你小子,福气不错。这兵荒马乱的,老婆孩子齐全,还有个落脚的地儿。”武藏没吭声,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还有点涩,但很烫,一路滚下去,熨得胸口那点莫名的情绪也跟着热了起来。阿椿把茶端给可儿才藏,又默默退到灶台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可儿才藏喝了口茶,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对阿椿说:“你这店,生意还行?”阿椿低着头,小声道:“勉强糊口。多亏了柳生様当初给的……还有后来送信的赏钱,才撑起这个店。”柳生様。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武藏的耳膜。他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可儿才藏“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武藏一眼,没再多问,转而道:“行了,茶也喝了,人也见着了。武藏,赶紧的,跟我去番所点卯。你再不去,名册上没你名字,回头赏钱抚恤发下来,可没你的份。”武藏放下茶碗,站起身。阿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句:“早点回来。”武藏“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阿椿一眼。阿椿还站在灶台边,微微垂着头,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我晚上回来。”武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点吃的。”阿椿轻轻点了点头。武藏这才掀开暖帘,走了出去。可儿才藏也跟着出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收了,换上一副正经神色,拍了拍武藏的肩膀:“行了,人找着了就好。赶紧把正事办了,别拖了。”武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边。千熊丸还缩在那里,赤着脚,抱着胳膊,低着头,像棵墙角倔强又不起眼的野草。武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千熊丸没抬头,只是把脸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武藏看着他脏兮兮的侧脸,看着颧骨上那道新鲜的擦伤,看着他倔强抿着的嘴唇,心里那点刚被热茶熨平的地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涩。他伸出手,想摸摸千熊丸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几个铜板——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了,从朝鲜带回来的缴获,这一个月胡乱花用,就剩这么点了。他把铜板塞进千熊丸手里。孩子的手很小,很瘦,掌心有薄薄的茧,还有些细小的伤口。铜板很凉。“去……”武藏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去买双鞋。别光着脚。”千熊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武藏,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武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铜板握紧了。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武藏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跟着可儿才藏,大步走进了名护屋城下町渐渐喧嚣起来的晨光里。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町屋炊烟的气息。:()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