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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和迩和サメ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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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新左卫门跑得肺都要炸了。肚子还在隐隐作痛,腿还是软的,但他不能停。枪声在前面,三下,是报警。小六在后面,小六在断后。ku跟在他旁边,跑得比他快多了,光脚踩在落叶和烂泥里,像踩在平地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柳生喊什么,语速太快,柳生听不懂,只听见几个词——和迩、和迩、和迩。柳生心想:我知道了,是鳄鱼,你不用喊了。但ku不是这个意思。他跑到柳生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林子的方向,脸上表情又急又怒,嘴里蹦出一长串话。柳生拼命捕捉那些词——“和迩……我……说……很多次……”“蛋……不能拿……”“神圣……会死……”柳生的脑子转了一下。蛋?什么蛋?鳄鱼蛋?他猛然刹住脚步,差点摔倒。ku也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说——”柳生喘着气,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问,“那里……鳄鱼的……蛋?”ku使劲点头,又指了指林子深处,做了一个“挖”的动作,然后双手合拢,比划成一个圆形的样子,最后把手掌往脖子上一抹。柳生明白了。那是鳄鱼的产卵地。小六他们——那几个去打猎的年轻人——跑到了鳄鱼下蛋的地方。他顾不上多想,转身继续跑。林子渐渐稀疏。前面透出光,不是火光,是天光——天快亮了。柳生冲出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沙滩。白色的、绵延的沙滩,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灰。沙滩尽头是礁石,黑色的、巨大的礁石,一直延伸到海里。礁石上站着一个人。小六。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双手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石头,举过头顶,对着下面,浑身发抖。他的嘴张着,正在喊什么,声音劈了,破了,在空旷的沙滩上传出很远。柳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礁石底下,趴着一堆东西。不是一堆。是一只。一只巨大的、灰黑色的、长满鳞片的生物。它趴在礁石边的浅水里,一半身子泡在水里,一半露在水面上。头是扁的,嘴是长的,正仰着,对着礁石上的小六,嘴张着,露出一排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湾鳄。柳生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这东西有多大?从嘴到尾,至少五米。不对,可能六米。它趴在那儿,不动的时候,真的像一堆腐烂的木头。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黄色的、竖瞳的、冷冷地盯着礁石上的小六。小六看见柳生,声音都劈了:“柳生殿!柳生殿!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是木桩子——真的以为是木桩子——”他指着礁石下面,语无伦次:“小四郎——小四郎踩上去了——它突然就动了——小四郎被咬了一口——我们把他拖回来——他还在后面——”柳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礁石后面的沙滩上,躺着一个人。血已经把周围的沙子染黑了,人一动不动。水位正在涨。不是那种汹涌的涨,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海水从礁石底部漫上来,淹过鳄鱼趴着的地方,淹过它一半的身子,往小六站的那块礁石上爬。一旦水涨到那高度——柳生端起火绳枪,瞄准鳄鱼的脑袋。旁边一只手按住他的枪管。“别开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葡萄牙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柳生身边,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白,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他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喊,“那东西打不死!”柳生想甩开他的手,但葡萄牙人攥得死紧。“蛇杆铳!”他指着柳生手里的枪,“这种口径!打不穿!打不穿!”他另一只手指着礁石下的鳄鱼,语速飞快:“你看它的背!那是鳞片!鳞片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还有肉!三枪!三枪都打不进去!”柳生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枪。蛇杆铳,日本战国常见的火绳枪,口径一厘米出头,铅弹十几克重。用来打人,一枪一个窟窿。用来打这东西——葡萄牙人还在说,边说边比划:“南蛮胴!你知道南蛮胴吧?正面两块钢板,两毫米厚!武士穿了,火绳枪打不穿!”他指着鳄鱼的背:“这东西的背——两毫米角质鳞片!下面八毫米骨头!骨头下面还有蜂窝一样的肉!你算算——那是多少?”柳生算不出来。但他听懂了。南蛮胴的防护是2毫米钢板。这东西的防护——葡萄牙人替他算了:“四倍!至少是你们具足的四倍!”柳生的手垂下来。他想起上辈子做南洋大航海专题时,查过的那些葡萄牙、西班牙探险日志。有一份1738年的记录,葡萄牙考察队在东非遭遇巨型鳄鱼,雇佣兵用制式火绳枪连打三枪,全部命中背部,弹丸被弹开,鳄鱼冲上岸撕碎了两名士兵。,!还有东南亚殖民地的记录——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写过。对付湾鳄,普通火绳枪没用。必须用口径20毫米以上的重型斑鸠铳,抵近射击眼睛、喉咙,或者用枪托砸,用刀捅。他手里的蛇杆铳,打上去,要么跳弹,要么嵌在皮里,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只会把那只巨兽彻底激怒。“那怎么办?”他问。葡萄牙人摇头。他不知道。这时ku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部落里的勇士,腰间挂着藤编的笼子,笼子里有东西在动,发出咯咯的叫声。鸡。柳生认出来了。那是他送给ku的鸡——从船上带下来的,本来是留着下蛋的。ku把它们当宝贝,一直养着。ku走到柳生身边,指着笼子里的鸡,比划着说了一串话。柳生听懂了几个词:“上次……吃你们……很多……”“这是……礼物……”“给你……赔……”柳生愣了一下。这是ku的还礼。他吃了营地这么多天的肉,这是还回来的。ku看着礁石下的鳄鱼,又看着柳生手里的枪,忽然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开始比划,指着鸡,指着鳄鱼,做了一个“扔出去”的动作,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吃”的动作。柳生没反应过来。ku急了,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喊:“贡品!给和迩!贡品!”贡品?柳生脑子转了一下,然后猛地亮了。对。鳄鱼可以被收买。湾鳄不是那种追着猎物跑几百米的猎手。它是伏击型的——趴在那儿等,等猎物自己送上门。但如果有人主动给它吃的,它也会接受。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纪录片,讲澳大利亚的鳄鱼农场。那些鳄鱼每天被喂食,从不对饲养员攻击——不是因为它们不凶,是因为它们知道,张嘴就有吃的,不用咬人。这不是驯服,这是交易。他看着ku手里的鸡笼子,又看着礁石下那只正仰头盯着小六的巨兽,大声喊:“把鸡扔过去!全都扔过去!”ku的勇士们愣了一下。ku朝他们喊了一声,他们反应过来,打开笼子,抓起鸡,一只一只往礁石那边甩。第一只鸡被扔进水里。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鳄鱼的脑袋动了。它把头转过去,盯着那只在水里扑腾的鸡,然后——猛地一窜,水花炸开,等水花落下去的时候,鸡已经没了。第二只鸡扔得更近,直接落在礁石边上。鳄鱼从水里爬上来,动作快得惊人,一口咬住,脑袋一甩,鸡就进了它嘴里。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鳄鱼追着那些鸡,往沙滩那边去了。柳生朝小六喊:“跳!”小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从礁石上跳进海里,拼命往岸边游。柳生和几个武士冲进浅水,把他从水里拖上来。小六瘫在沙滩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说:“我们以为那是木桩子……天太黑……小四郎说绕着走……真的绕着走了……谁知道它……谁知道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哭了。柳生没说话。他看着沙滩那边,那只巨大的湾鳄正在吞最后一只鸡。吞完了,它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爬回水里,沉下去,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盯着他们。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赖陆的天守阁里,也养着一只鳄鱼。小鳄鱼,从葡萄牙人那里得到的“贡品”,养在水池里。古人云:南溟有鳄,北渚有鳣。其形虽异,其理则同。彼岛礁之上,巨口吞鸡以求生;此城濠之中,细指弹肉以为戏。万里波涛,隔不断人间世;一池浅水,映得出天上月。鳄之为物,可怖可敬,可驯可养。人见其利齿,则畏之如鬼;人见其护雏,则敬之如神。然则世间凶兽,孰非如此?——名护屋城天守阁下,池水澄澄,映着午后的天光。赖陆蹲在池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肉条,指尖轻轻一弹。肉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水面。水下黑影一动。那只小湾鳄从水底浮上来,嘴张开,精准地接住肉条,下颌一合,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它游到池边,抬起头,两只黄澄澄的眼睛盯着赖陆的手指,等着下一块。“殿下。”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茶茶走到赖陆身边,跪坐下来,探头看着池里的鳄鱼,“这就是……和迩?”赖陆没回头,又拈起一块肉。“嗯。”茶茶盯着那只鳄鱼看了很久。它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三尺出头,鳞片还是软的,带着幼兽特有的青灰色。但它那张嘴——那张占了半张脸的、长满细齿的嘴——让人看了心里发寒。“《古事记》里写的,就是这个?”茶茶问,“兔子骗和迩,丰玉姬化八寻和迩匍匐爬行——就是这个?”赖陆把肉条弹出去,鳄鱼又接住。,!“是,也不是。”茶茶歪着头看他。赖陆看着池里的鳄鱼,慢悠悠地说:“这东西,叫湾鳄。南海诸岛都有,顺着黑潮能漂到日本。古人看见了,记下来,就叫‘和迩’。”他顿了顿。“但后来的人,没见过真的,就把海里的大鱼当成和迩。鲨鱼。”茶茶轻轻“啊”了一声。“所以那些说和迩是鲨鱼的——”“错了。”赖陆说,“鲨鱼没有脖子,没有腿,不会趴在岸上。丰玉姬‘匍匐爬行’,鲨鱼怎么做得到?”茶茶想了想,点头。赖陆又拈起一块肉,这次没急着弹出去,而是拿在手里,让鳄鱼看着。“这东西的名声不好。”他说,“都说它吃人,吃自己孩子。其实——”他把肉弹出去,鳄鱼接住。“其实它护崽护得很。”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赖陆指了指池边的角落。那里有一堆用枯草和泥土堆起来的东西,不高,像个土丘。“那是巢。”他说,“母鳄在水边筑巢,产卵,然后守着。几个月,寸步不离。”茶茶看着那个土丘,没说话。“小鳄快破壳的时候,会在蛋里叫。”赖陆说,“母鳄听见了,就扒开巢,用嘴把蛋轻轻含起来,帮小鳄出来。小鳄出来了,它再用嘴把它们一只一只含进水里。”他转过头,看着茶茶。“有人看见了,以为母鳄在吃自己的孩子。”茶茶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袖。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涩意。赖陆把最后一块肉弹出去,站起来,拍了拍手。鳄鱼吃完,又沉回水里,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盯着他们。茶茶忽然开口:“她们都说我。”赖陆看着她。“说我生下虎千代,不找奶妈,非要自己喂。”茶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我不懂规矩,说我不合体统,说……”她停了一下。“说我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不像个御母堂。”赖陆没说话。茶茶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我只是……”她说,“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赖陆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这是你给我的孩子。”茶茶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太阁的,是赖陆的。我想自己养,不可以吗?”池水轻轻晃着,天光碎成一片片金箔。过了很久,赖陆开口,声音很淡:“秀赖的养育役,是谁?”茶茶抬起头,看着他。“甲斐姬。”她说,“成田家的女儿。”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茶茶看见了,解释道:“不是甲斐武田家的那个甲斐。是她父亲成田氏长,当过甲斐守,就用官职给女儿起名。”赖陆“哦”了一声。“成田氏长……”他想了想,“我高举太阁遗诏,关东自取的时候,他没怎么为难。”茶茶点头。赖陆又“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乎见过她。”他说,“在秀赖身边。”茶茶的手伸过来,握住赖陆的手。两只手都很修长,骨节分明,手指交错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缠紧。“这次来名护屋的,不止我。”茶茶说,“三之丸殿也来了,松之丸殿也来了。都是我最好的姐妹。”赖陆看着她。茶茶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一会儿你去见她们?”赖陆问。茶茶点头。赖陆想了想,说:“备上最好的茶器。我那支曜变天目盏,也拿去吧。”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可是你的心爱之物。”“器物就是器物。”赖陆说,“给人用的。”茶茶低下头,没说话。池水里,那只小鳄鱼又浮上来,嘴张着,等肉吃。赖陆看了它一眼,对茶茶说:“你看它,破壳才几天?”茶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小鳄鱼青灰色的脊背上,骨板还没长硬,鳞片软软地贴在身上。“一尺来长?”她猜。赖陆点头。“吻肛长一尺四寸,体重七十钱。”他说,“从蛋里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他顿了顿。“你猜,它能长多大?”茶茶想了想。“传说中的八寻?”赖陆笑了。那笑很淡,看不清是什么意思。“也许吧。”他说。他转身,往天守阁走去。茶茶跪坐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着池里那只张着嘴的小鳄鱼。水波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搅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往茶室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只小鳄鱼还张着嘴,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下一块肉。及茶室,门拉开时,茶茶看见三张脸抬起来。甲斐姬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扣着衣料。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小袖,外面罩着绣了桔梗纹的茶色袴,头发梳成垂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看见茶茶进来,她俯身行礼,动作端正得像一把量过的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淀殿。”松之丸殿的礼伏得更低些。她穿着浅葱色的衣裳,腰带是葡萄紫的,绣着精细的藤花纹。头发梳成岛田髻,插着几支珍珠簪子,珠光在茶室的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淀殿大阪御前。”三之丸殿——织田信长的女儿,如今的织田氏——坐在最下首。她比茶茶大两岁,但眉眼里总有种怯生生的神色,像是随时会躲起来的小兽。她的礼也行得端正,但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声音细细的:“姐姐来了。”茶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走到上首坐下。侍女把曜变天目盏放在她面前,黑色的釉面上泛着七彩的流光,像把整个星河都收在了一盏茶碗里。甲斐姬看着那只盏,没说话。松之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织田氏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茶茶拿起茶杓,舀了一勺抹茶粉。竹杓碰到陶罐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响声。她把茶粉倒进茶碗,然后提起铁壶。水注入碗中,热气袅袅升起。茶筅在碗里搅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茶茶的手很稳,手腕轻轻转着,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泡沫,像初春的苔原。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风炉里噼啪作响。茶茶把茶碗放在面前,用茶巾擦了擦碗沿,然后双手捧起,轻轻转了三圈,把碗的正面对着甲斐姬,递过去。“请用。”甲斐姬双手接过,也转了三圈,把碗转回来,啜了一小口。茶汤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咽下。她把碗放下,俯身:“多谢御茶。香气清雅,回味甘醇。”茶茶看着她,没说话。松之丸接过第二碗。她的动作比甲斐姬慢些,喝茶的时间也长些。咽下后,她抬起头,看着茶茶,眼睛亮晶晶的:“这茶……是宇治的玉露?妾身在太阁殿下那里喝过,就是这个味道。”茶茶“嗯”了一声。“是虎千代出生时,赖陆公赏的。”松之丸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低下头,又抬起,笑容里掺了点别的什么:“赖陆公对您,真是上心。”茶茶没接话,把第三碗递给织田氏。织田氏喝得很小心,像是怕烫着。她喝完,把碗放下,手还放在碗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打转。茶茶等了一会儿,开口:“右府大人近日读什么书?”甲斐姬抬起头。茶茶的眼睛正看着她。“回淀殿,”甲斐姬说,“前几日读了《平家物语》,昨日开始读《徒然草》。”“《平家物语》。”茶茶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读到哪了?”“读到坛之浦一段。”“平家覆灭。”“是。”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平家覆灭后,”她说,“源赖朝开了镰仓幕府。”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没动。“右府大人,”茶茶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曾问过,为什么平家会输?”甲斐姬沉默了片刻。“右府大人说,”她说,“平家得了天下,却忘了武家的本分,学公卿那一套,奢靡无度,失了人心。”“那源赖朝呢?”“源赖朝……”甲斐姬顿了顿,“他以武家之身,开幕府,定天下,是……”“是什么?”甲斐姬看着茶茶。茶茶也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水。“是……”甲斐姬的声音低下去,“是能看清时势的人。”茶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上升起的热气,一晃就散了。“能看清时势。”她说,“这话说得好。”她拿起茶杓,又舀了一勺茶粉。这次没急着倒水,只是把茶粉在碗里铺开,铺成薄薄一层。“我前几日读《唐书》,”她说,“读到一则旧事,觉得有趣。”松之丸抬起头。织田氏也抬起头。茶茶的声音在茶室里散开,不疾不徐:“则天将革命,诛杀宗属诸王,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抗疏请以则天为母,因得曲加恩宠,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加实封,赐姓武氏。”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三人:“你们说,这出自何典?”茶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炭火噼啪一声。松之丸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她看着茶茶,又看看甲斐姬,最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回淀殿,出自《旧唐书》外戚列传。”茶茶“哦”了一声。“接着说。”松之丸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投名状,是站队,是把自己最后一点遮羞布撕下来,摊在茶茶面前。她咬了咬牙,说下去:“千金公主聪慧,识天命之所归,故得保全,实乃大智慧。妾身以为——”她抬起头,看着茶茶,眼睛里有种近乎恳求的光:,!“妾身以为,身处变局,能明哲保身、延续家门,便是对祖先最大的孝道。”茶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松之丸殿下博闻强识。”松之丸的肩膀松下来,像卸下千斤重担。她俯下身,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不敢当。”茶茶的目光转向甲斐姬。“甲斐姬以为呢?”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扣着。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刀。“妾身乃一介武家之女,”她说,“只知忠义,不谙史籍。”茶茶没说话。甲斐姬接着说:“但尝闻,为人臣者,当守其位;为人母者,当护其子。公主之事,妾身愚钝,不敢妄评。”她抬起眼,看着茶茶:“右府大人近日所读《平家物语》,倒常感叹世事无常,忠义难得。”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甲斐姬总是这般谨慎。”她说,“右府读《平家物语》自是好的,只是平家终归覆灭了……倒是源氏,开创了幕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右府若是问起源赖朝的事,你当如何答?”甲斐姬的手僵了一下。茶茶看着她,等着。过了很久,甲斐姬说:“源赖朝是开府将军,是武家栋梁。右府若问,妾身便如实说。”“如实说。”茶茶重复了一遍,笑了,“好一个如实说。”她把目光转向织田氏。“妹妹呢?”织田氏一直低着头,听见茶茶叫她,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姐姐明鉴。此典……妾身似在《贞观政要》相关注疏中见过依稀。”茶茶“嗯”了一声。织田氏绞着手指,继续说:“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千金公主能顺应时势,保全己身,亦是……亦是无奈中的智慧吧。”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只是妄议前朝旧事,恐非妇道所宜。”茶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种真切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妹妹说得是,”她说,“我们女人家,本不该多嘴这些。”她提起铁壶,往自己的茶碗里注入热水。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还是说说近日京中流行的衣料吧。”茶茶说,“我听说,西阵织新出了一批金斓缎子,日光下看,纹样会变。”松之丸立刻接话:“妾身也听说了!说是仿唐的‘缭绫’,一寸缭绫一寸金呢。”织田氏也小声说:“妾身前日见着一段,确是极美。”甲斐姬没说话。她看着茶茶,茶茶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茶汤升起的热气里交汇,又错开。茶茶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甲斐姬。”她说。“在。”“右府的养育役,你做得很好。”甲斐姬低下头:“不敢当,是妾身本分。”“是本分。”茶茶说,“但本分之外,还有分寸。”她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右府是天下的右府,”茶茶说,“将来要担大任的。他读什么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得仔细思量。”她看着甲斐姬:“你是武家的女儿,该懂得这个道理。”甲斐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妾身明白。”“明白就好。”茶茶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乏了,你们退下吧。”三人俯身行礼,退出茶室。门拉上时,茶茶还坐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面前那只曜变天目盏,茶汤已经凉了,泡沫散去,露出深绿色的汤面。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碗沿。碗是凉的。就像那些人的心。侍女轻轻拉开纸门,跪在门外:“御前,赖陆公派人来问,茶会可还顺遂?”茶茶抬起头,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白沙耙出涟漪,几块石头立着,像海里的岛。“顺遂。”她说。侍女伏下身:“赖陆公说,若是顺遂,晚上过来用膳。”茶茶“嗯”了一声。侍女退下了。茶茶还坐在那里,看着庭院。枯山水里没有水,只有沙,但看久了,会觉得那些涟漪在动,像真的水,真的波。她想起池里那只小鳄鱼。张着嘴,等着肉。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下一块肉。她端起茶碗,把凉透的茶汤一口饮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但苦过之后,竟有一丝回甘。很淡,很淡,像错觉。她把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纸门上映着她的影子,细长,笔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她推开门,走进回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庭院的枯山水里,和那些石头、那些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真。也分不清,谁是鳄鱼,谁是肉。:()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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