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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咫尺之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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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时,千月已经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冷。寝殿里的地龙烧得足,叠席缝隙里还冒着丝丝热气,可有一阵风正从窗边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把伽罗香积了一夜的浓重吹散了大半。她侧过头。窗已开了半扇。赖陆公背对着她,站在那半扇窗前。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太高了。她躺着,只能看见他的背,看见那件单薄的里衣被风掀起一角,看见他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间一尺。她想起昨夜,他躺在离她一尺半的褥上,没有碰她。那张脸在灯焰下泛着温润的光,眉眼俊得不似男子,像源氏物语里走出来的辉夜姬——只是太高了,太沉了,压得整间寝殿的光都往他那边倾斜。此刻他背对着她,日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她看见了那道侧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微抿着。那张脸太俊了,俊得让人不敢多看,怕看久了会被吸进去。她垂下眼,装作还没醒。但他开口了。“我记得昔日本多中务大辅曾经一力促成你我的婚事。”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千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世事弄人。”他说,仍背对着她,“彼时家父的做法,委屈你了。”家父。千月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太阁殿下——那位已经故去五年了。他说的是福岛正则,那个把他从小养大、却从未把他当嫡子待过的男人。她撑起身,跪坐在褥上,低着头,不知该怎么接。但她想起了那件事。本多忠胜——那个历经七十余战的老将,不知怎的看中了这个庶子的本事。那年她还在三河宝饭郡的宅邸里,听父亲户田康长提起过:中务大辅大人亲自登门,说有个年轻人,练兵练得好,人品也端正,不如招赘入户田家,继承户田氏的香火。父亲当时有些犹豫。户田家是德川家的谱代,招一个福岛家的庶子入赘,传出去怕被人议论。后来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本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理由是:会津征伐在即,那孩子要随军,婚事暂缓。暂缓。然后就没了下文。千月记得那阵子父亲常在书房里叹气,说户田家迁到关东之后,越发不被人当回事了。一个谱代家臣,连招赘的资格都要看人脸色。再后来,她听说了那个庶子的消息——他的私兵在破庙里,不折一人,把井伊直政的亲卫斩杀殆尽。父亲那晚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对她说:“可惜了。早知那小子有这本事……”他没说完。但千月知道他想说什么。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那个庶子一路打下去,占河越,拼秀忠,在江户大狩里杀出一条血路。一年之内,从福岛家的庶子,变成了羽柴関白。而户田家呢?关东谱代,德川旧臣,在那个庶子兵临江户的时候,险些没活下来。是大狩那日,他们全家跪在雪地里,等来一句“免”。活下来了。然后,她就坐在这里。在他身侧,添褥上,成了他的侧室——宝饭局。千月抬起头。日光从他肩头漏过来,有些晃眼。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太过俊美的脸,忽然想:究竟过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想起父亲叹气时眼角的皱纹,想起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想起自己从十五岁等到十六岁、从十六岁等到十七岁的那场“暂缓”。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一间一尺,面如冠玉,和一年前那个在破庙里杀人的少年,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一年。只是一年。她的呼吸滞了一瞬。赖陆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看向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然后他说:“户田氏。”不是“宝饭局”。是本名。千月伏下身,额头触着叠席,声音压得平稳:“殿下有何吩咐。”赖陆没有回应她的伏身。他只是在她面前坐下,隔着三尺的距离,看着她伏低的额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旧物。“我听很多人提过一个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梦里我叫户田康陆。”千月的身体僵住了。赖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叠席上,落在那道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痕上。“有时候我也这样想啊。”他说,“若是彼时正则没有暂且压下这桩婚事,我和你成个家——”他顿了顿。“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了。”千月的呼吸停了。她伏在那里,额头贴着叠席,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母亲?晴夫人不是还活着吗?在名护屋御殿里坐着,是御袋様,是殿下每日请安的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不敢抬头。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伏见城那夜,死的到底是谁?没有人说。没有人敢说。只知道那夜之后,松姬就成了吉良晴,坐在了御袋様的位置上。而她真正的婆婆——那个在伏见城暖阁里陪着家康的女人——再也没有人提起。千月的手压在叠席上,指节开始发白。赖陆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意,是某种了然。“你知道。”他说。不是问句。千月伏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殿下说的妾身听不懂,殿下说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张不开嘴。因为她确实知道。她知道的不止这一件。她还知道淀殿和殿下的事。什么“太阁殿下托梦降神子”,什么“神子降生庇佑羽柴家”,那些话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近身侍奉的人。淀殿寝殿的灯火何时熄,殿下何时进,何时出,她见过。她见过太多次了。但那是不能说的事。比晴夫人的事更不能说。赖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角,落在千月眼里却比任何表情都可怕。“你还知道什么?”他问。千月伏在地上,浑身发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像在说:说不知道,说不知道,说不知道——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赖陆没有再问。他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封文书,展开,放在她面前的叠席上。是一封信。纸边沾着远渡重洋的潮气,墨迹有些洇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这封战报是一个月前的。”赖陆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是每一封信,我都愿意别人反复读给我听——生怕错过任何攸关战局的细节。”他看着千月。“你,读来听听。”千月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垂着看她,像是等着看她会不会读,能不能读,读的时候手会不会抖。她伸出手,捧起那封信。信纸很轻,但她的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颤音,开始读——“致関白殿下羽柴赖陆公钧鉴:敬启者:北风肃厉,三韩山川尽染霜色。谨代表安艺毛利军总大将辉元公,并本阵将士,遥拜于名护屋行辕之前,恭问殿下武运昌隆,圣体康泰。现将汉城方面军情,据实具禀,伏惟殿下明察。自奉殿下钧旨渡海以来,我军谨遵法度,昼夜惕厉,与佐竹常陆守殿所部勠力同心,共图汉城。赖殿下神威,并结城越前守、福岛侍从诸军于他道连战连捷之震慑,城内守卒气夺,本有可乘之机。我军遂于前月初七,会同友军,对汉城北廓发起总攻,鏖战竟日,杀伤甚众,敌势已颓。然天有不测之战阵。本月晦日深夜,营中忽起骇人之啸,部分军卒惊扰奔走,秩序一时紊乱……”千月的声音在“营啸”两个字上顿了顿。她认得这个词。父亲书房里的战策书里写过——军营夜惊,士卒自相践踏,最凶险的乱象。她继续读下去:“……此诚为臣等统御无方,训诫不力之过,惶悚待罪,无地自容。事发之际,臣等即刻弹压,斩杀鼓噪惑众者十余人,旋即安定。事后彻查,惊变之源,非出无端——乃伪君光海李珲,亲率死士并其妻柳氏,趁夜色冒死突袭我前沿营垒,意图火攻……”她的手稳了一些。信里的字句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方才的恐惧里拽了出来。那些她看不懂的军阵、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战场,隔着信纸涌进来,挤走了那个让她发抖的念头。“柳氏悍勇,为乱箭射杀,李珲本人亦险遭生擒,仓皇遁去。彼之决死一击,恰如惊马突入骡阵,致使我军前沿一时哗然。此虽为敌军狡诈亡命所致,然营垒惊扰,终是臣等疏于戒备之失,百口莫辩……”她读到“惊马突入骡阵”时,眼前忽然浮起一幅画面——不是战场,是那夜破庙。她没去过破庙。但她听父亲说过,听家臣们私下议论过:那个庶子的私兵,杀光了井伊直政的亲卫,不折一人。那是怎么杀的?怎么才能不折一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手里这封信,写的也是战场,也是生死,也是那个一年前还在破庙里杀人的少年——现在端坐在她面前,听她读着千里之外的军情。“幸赖殿下平日训诫,将士根基未失,中路、右翼阵脚坚固如山。混乱未及蔓延,便被扑灭于方寸之间。及至天明,我军非但营盘无恙,更乘势反击,于龙仁之地大破敌援军,斩首七百余级,获辎重马匹无算,堪堪将功补过……”她读到“将功补过”四个字时,声音稳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读进去了——那些字句让她暂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方才那些让她发抖的话,忘了她就跪在这个人面前,是他昨夜没有碰过的侧室。,!“然功不掩过,营中夜惊,有损军威,此乃臣与辉元公深切痛悔之第一等过失。无论殿下如何责罚,臣等绝无怨言,唯乞殿下念在敌军主君亲自搏命、事出非常,且未酿成溃败,反有小捷稍挽颜面,能予以戴罪图功之机……”赖陆坐在对面,听着她的声音。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那些文绉绉的军前套话,从她嘴里读出来,竟有几分稳当。他想起昨夜阿福说过:户田家的女儿,读过书。——不只是读过。是读得懂。“辉元公与广家,深知殿下以雷霆之威肃清海内,以日月之明照抚万民。伊达陆奥守之事,天下皆知殿下仁厚为怀,虽惩其悖逆,仍存其家名,古之圣君不过如是……”千月读到“古之圣君”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是奉承话。她听得出来。但奉承话里也有真东西——伊达政宗确实还活着,不过陆奥守已经是其堂兄伊达成实了。那些叛乱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活着的那些,现在还跪在这个人面前,写这种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换一个人,做不到。“今朝鲜战事,殿下运筹帷幄,结城越前守、福岛侍从等如臂使指,横扫诸道,捷报频传,足见殿下识人之明,用兵之神。我安艺之众,能附骥尾,参与此亘古伟业,实感无上荣光。唯战阵之事,刀剑无眼,偶有波折,亦在情理……”她读到“偶有波折”时,差点没忍住想抬头看他。——营啸,敌军主君亲袭,七百级首级。这叫“偶有波折”?但她没抬头。她只是继续读下去:“我毛利一门,自追随殿下于草创,得蒙拔擢,恩同再造。昔日云云,譬如昨日死;今日效忠,方为新生之始。辉元公于大阪之时,便已心悦诚服,此心可鉴日月,绝无贰志……”“昔日云云,譬如昨日死”。千月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她不知道毛利家“昔日”是什么。她只知道,福岛家“昔日”有一个庶子,如今是関白。户田家“昔日”错过了一个赘婿,如今跪在他面前读信。谁不是“譬如昨日死”呢。“今汉城虽暂未陷落,然经此夜袭挫败及龙仁之捷,敌胆已寒,我军士气复振。佐竹常陆守殿与臣等已重整顿伍,深沟固垒,绝不给敌可乘之机。不日必将再兴攻势,必以汉城砖石,为殿下筑就凯旋之阶……”她读到最后一行。“临表惶恐,不知所云。营啸之失,龙仁之微功,俱已陈明。所有赏罚,尽出殿下宸断。臣吉川广家,谨代辉元公,顿首再拜,恭候钧旨。庆长六年霜月吉日安艺毛利家宿老吉川广家谨状(代笔呈上)”读完最后一个字,她双手捧着信纸,伏下身,把信放回原处。额头触着叠席,等着。赖陆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好。”千月伏着,不敢动。然后她听见他起身,脚步声往窗边去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晃动。伽罗香的余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冬日清晨干冷的空气。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着窗外。——看什么?看那个一年前还在破庙里杀人、如今坐在関白位子上的自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才读信的时候,她忘了怕。现在信读完了,怕又回来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赖陆站在窗前,背对着千月,听着身后读信的声音停了。那封战报已经被她读完了——毛利家的套话,吉川广家的请罪,营啸,龙仁,七百级首级,还有那句“偶有波折”。他听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韩之地。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福岛家的庶子,在破庙里杀人,在泥地里鞠躬,在廊下攥着母亲递来的直垂指节发白。现在三韩之地即将被他完全纳入掌中。那些地名——汉城,龙仁,开城,平壤——很快就不再是敌国的城池,而是他地图上涂成同一种颜色的点。毛利辉元在那里,吉川广家在那里,佐竹义宣在那里,结城秀康在那里,福岛正则也在那里。他的兵在那里。他不在。他已经多久没打仗了?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去年这会儿他还在清洲城外的破庙里杀人。前年这会儿他还在福岛家的廊下挨骂。更早的时候——那是多久?五年?十年?不对。那都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他想起河越城。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甲胄上溅的血到战后都没干透。他想起擒获秀忠的那天——那个德川家的嫡子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攻陷小田原的时候,城头插上羽柴旗的那一刻,他站在废墟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是他最后一次痛快厮杀。从那之后呢?再也没有了。不是没有仗打。仗一直在打。三韩的战报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雪片一样落在他的案头。他批阅,他批复,他调度,他决策——但他不再亲自冲杀。他是関白了。関白不能冲在最前面。関白要坐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听别人念战报,等别人替他杀人。赖陆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喉咙里。他知道这是应该的——他是天下人,不是莽夫。他不能再像破庙里那样,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等着别人来鞠躬道歉。可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厮杀本身。那种刀砍进血肉的钝感。那种枪尖刺穿甲胄的震动。那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站在战场中央大口喘气的感觉。那些感觉,现在都变成了战报上的字。“斩首七百余级”——七百个人死了。他不在那里。“营中忽起骇人之啸”——他的兵在恐慌。他不在那里。“柳氏悍勇,为乱箭射杀”——一个女子死在他面前。不,不是他面前,是吉川广家面前,是毛利辉元面前。他不在那里。他错过的不只是打仗。他错过的是那些和他一起打仗的人。柴田、佐助、平八郎——那些在破庙里跟他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都是大名了。柴田丹后守盛重,分了一半丹后。木下若狭守忠重,有自己的封地。水野平八,是他祖母的犹子,也成了大名。他们还在打仗吗?在。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些他只能从战报上看到的地方。而他在这里,站在窗前,听一个新纳的侧室念信。赖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不是时间——时间只过了一年。一年前他还在破庙里,一年后他在名护屋。这是同一双手,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呼吸过硝烟和血腥的肺。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词——恍若隔世。那时候他不明白。隔世是什么?是死了再活过来?是换了身体换了身份换了名字?现在他懂了。隔世不是死。隔世是你还活着,但那些和你一起活过的人,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柴田在朝鲜。佐助在朝鲜。平八郎在朝鲜。那些在破庙里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散落在三韩的各个角落,替他打仗,替他杀人,替他守着那些他亲手打下来的城池。他们还在厮杀。他停了。不是他想停。是他必须停。可那种不甘心,那种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知道这委屈没有道理。他是関白,是天下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可他想要厮杀。他想要站在战场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知道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可能躲不开。他想要那种真实——那种刀砍进血肉、血溅在脸上的真实。现在他只有战报。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文绉绉的套话,那些“偶有波折”“将功补过”“顿首再拜”——都是真的吗?死的人真的死了吗?血真的流了吗?那些人真的在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只能从字缝里猜。猜营啸的时候那些兵在想什么。猜柳氏冲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怕。猜李珲逃回去之后,会不会在夜里梦见自己的妻子被乱箭射穿的样子。他猜不出来。因为他不在那里。赖陆闭上眼。然后他听见了。——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身后的呼吸声,是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是哭声。柴田的哭声。“俺爹啥也不懂,就给俺起了个‘柴田’当名字,连个通字都没有!过去在村里,武士老爷见了就笑‘这也配叫武士’,俺以为跟着少主练出本事,就能抬头做人……结果现在,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啊!”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柴田就站在他身后。他记得那个画面。破庙里,雨还在下,粮袋里装着掺沙子的糙米,一只僵死的老鼠从袋口滚出来。柴田蹲在地上,攥着那把带沙子的糙米,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糊得满脸都是。那时候他冲上去,一把扯过粮袋,糙米混着沙子倾泻而下,溅在湿冷的地上。他吼着“再开!”,佐助、平八郎手忙脚乱地翻粮袋,打开一个,是发黄的糙米;再打开一个,沙子硌得袋底发响;最后翻出那只死老鼠——他胃里一阵抽搐,偏过头吐了出来。那时候他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柴田的哭声,还有自己站在庙里,浑身湿透,心想:妈的,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但那个哭声还在。,!在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冲上去骂“哭什么”,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听着风声,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不是看丹后守盛重。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那个哭着说“俺连个通字都没有”的柴田。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回头喊“少主,俺没白吃你的饭”的柴田。他看不见。柴田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赖陆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疤,不像杀过人的手。但杀过。一年前还在杀。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听侧室念战报,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他把手放下来。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千月还伏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离开,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没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是往朝鲜运粮的船,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船去的方向,是他打下来的地方,是他不能亲自去的地方,是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三韩。汉城。龙仁。那些地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又咽回去。赖陆站在窗前,日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千月还伏在身后,不敢动。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是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小心翼翼的呼吸。他没回头。窗外的天守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帆已经升起来了,正往西去。往西是哪里?朝鲜?还是长崎?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柳生新左卫门。以往有这种烦心事,他总会找来那个高不成低就的家伙来聊聊,可是他走了。这个家伙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君主了。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吧,毕竟那家伙出海前,跪在锦之间的门外,眼睛亮得吓人。“主公,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不一样的路。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靠在柱上看着他。柳生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想干点什么的劲儿——那种劲儿赖陆见过。在破庙里,柴田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时候,也是那种劲儿。后来柴田成了丹后守,那股劲儿还在。在战场上,在厮杀里,在他能碰到血的地方。柳生的劲儿呢?在大海上。在小笠原群岛。在那个赖陆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那家伙现在在哪儿?赖陆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柳生出海半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海太大了。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一下。他想起瓦利尼亚诺前几日说过的话——那神父喝多了南蛮酒,絮絮叨叨讲了半宿,说什么太平洋是西班牙人的内湖,从秘鲁到马尼拉,从阿卡普尔科到长崎,每一片水域都有他们的船。见了外国船,要么驱逐,要么扣押。“殿下,”瓦利尼亚诺当时眯着眼睛,舌头都大了,“您的船要是漂到马里亚纳以南,被秘鲁总督的人抓住,那可就麻烦了。那帮人认钱不认人,管你什么盟友不盟友,先扣了再说。”赖陆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他想起来了。柳生那家伙,要是真被洋流裹挟,漂到那些西班牙人划了圈的地方——会被扣吗?会被索要赎金吗?还是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岛上,连尸首都找不到?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的地方,又往下沉了一点。不是疼。是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能触及的地方,一点一点滑走。他想起柳生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主公放心。我是去找路的,不是去找死的。”找路的。现在路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家伙眼睛里的光,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想干点什么”的东西。他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光。他只有陆沉留下的解构,虎千代留下的屈辱,関白留下的权力。柳生有光。那光现在漂在太平洋上,不知道是死是活。赖陆转过身。千月还伏在那里,额头贴着叠席,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方才的沉默里有那么多东西。她只知道等,等他开口,等他让她退下,等他给她一个可以动的信号。他看着她伏低的脊背,看了两息。然后他开口。“户田氏。”千月的身体微微一颤。“起身吧。”千月抬起头,那张敷着薄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应了声“是”,慢慢站起来,垂着眼,等着。赖陆没有再说话。他走向门口,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步。他没看她。只是说:“昨夜辛苦了。今日不必侍奉,回后殿歇息。”千月伏身行礼,声音平稳:“是。”赖陆拉开纸门,走了出去。廊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沿着长廊往西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住。身后没有脚步声。千月还跪在那间寝殿里,应该还没有起身。他站在转角处,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很亮,云层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濑户内海泛着粼粼的波光,那些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小点,快要消失在海平面上。他看着那些小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把瓦利尼亚诺请来。:()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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