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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开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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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门紧闭!所有士卒上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备好!有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李镒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干涩如砂纸刮过粗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裹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命令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城下的哭嚎声,就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他看见黑压压的人潮在城门外涌动,如同被惊扰的蚁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模糊成一片绝望的灰白。有人试图攀爬被推倒的栅栏,有人用身体撞击着尚未完全合拢的门扇,更远处的官道上,更多的人从田野、从山林、从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涌出,拼命朝着这堵看似坚实、此刻却仿佛正在缓慢关闭的、最后的生之缝隙涌来。“倭寇——倭寇杀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这喊声便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撕心裂肺,带着濒死般的惊惶。“开门啊!让俺们进去!”“官老爷!行行好!俺娘不行了!”“孩子!我的孩子被挤散了!”“狗官!你们要看着俺们死绝吗?!”咒骂、哀求、哭嚎、尖叫……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在晋州厚重的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在瓮城和城墙之间反复回荡、放大,最终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的洪流。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兵丁,瞬间被人潮吞没,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便不见了踪影。更远处,已经能隐约看见零星的、属于黑田军的黑色旗帜,在江岸那片刚刚被夺占的滩头林地边缘晃动,如同嗅到血腥的乌鸦。李镒的手按在冰凉的雉堞上,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的细微震动——那不是敌军攻城的撞木,而是成千上万血肉之躯拥挤、冲撞、践踏引发的共鸣。他看见一个妇人被人流推倒,瞬间便被无数双脚淹没;看见一个老人抱着孙儿的尸体,坐在路中央,仰着头,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看见几个青壮红了眼,开始用肩膀、用随手捡起的木石,疯狂撞击着侧面的小门……军心?民心?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闭门的命令一旦彻底执行,城外这数万百姓顷刻间便是俎上鱼肉,而城内……城内那些军卒,那些同样有父母妻儿在城外、在乡野的军卒,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手中的刀枪,还能毫不犹豫地对准城墙下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绝望的父老吗?更何况……李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何况曙儿还在外面!他那几千精心操练、装备精良的骑兵,是他李镒在倭乱后忍辱负重、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本钱,是他洗刷耻辱、重振家声的最大倚仗!闭了门,就等于将他们彻底抛给了岛津义弘那个老鬼的铁炮和埋伏!那可是他李家的根,是他翻身的希望!可命令……命令已经出口了。当着这许多将佐、兵卒的面。为帅者,令出如山,岂能朝令夕改?尤其是这种关头,一丝一毫的犹豫、反复,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彻底的崩溃。那些声音又钻进来了,像毒蛇的獠牙,啃噬着他的耳膜。多年前弹琴台的雨,此刻仿佛又淋在他脸上——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他看见自己丢盔弃甲,官袍被树枝扯得破烂,发髻散乱,踩着泥泞往山林里逃。身后是尹暹被倭寇拖走时的怒吼,是权吉横刀自刎时溅在他衣摆上的血,是同僚们看着他的眼神——鄙夷、嘲讽,还有一丝怜悯。“飞将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飞将军!”“汉城的御史台,怕是早把弹劾的折子堆成山了!”这些话像烧红的针,一针针扎进他的骨头里。他用了十年,才从那片泥泞里爬起来,才戴上这顶都元帅的兜鍪。他不能再跌下去了。可眼下,城下百姓的哭嚎,金孝宗额头的血,还有东北方那片越来越浓的烟尘——那是他儿子的方向——全都在逼他,逼他亲手砸碎这十年的隐忍。声音愈发清晰,混合着城下百姓的哭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瞪着眼,看着城门守将已经挥舞令旗,看着沉重的门闩正在被兵卒合力抬起,看着那两扇包铁的大门,正带着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合拢……“大帅!不可!万万不可闭门啊——!”一声凄厉到几乎变调的嘶吼,猛地刺破了嘈杂,也刺穿了李镒耳中那些幻听般的嘲弄。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地扑到李镒脚边,不是跪,是几乎瘫倒在地,然后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便见了血。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军官,甲胄沾满泥污,脸上混合着汗、泪和尘土,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李镒。,!“大帅!晋州此刻,便是这数万黎庶唯一的活路啊!门若一闭,城外便是阿鼻地狱!军心顷刻瓦解,民心荡然无存!大帅!求大帅收回成命!开门纳民,疏导人流,尚有一线生机!若闭门不纳,纵使倭寇退去,晋州……晋州也已是一块死地了!大帅——!”是金孝宗。金沔的侄子。李镒认出了他。那个在第二次晋州城陷落后,如同孤魂野鬼般跟在败军之中,沉默寡言,眼神却总带着一股烧尽一切的死气的年轻人。他叔父金沔,那个以文官之身,与城主徐礼元并肩死守,最终父子三人皆没于王事的晋州牧使。他记得城破后的惨状,记得同僚低声描述的片段:金沔力战不屈,身被数十创而亡;长子金孝男见父死,大呼“父死子何独生”,挺枪冲入敌阵,力竭被杀;次子金孝信亦奋战而死;金沔夫人李氏闻讯,投井殉节……一门忠烈,阖家死难。而眼前这个金孝宗,因为当时恰好随自己在别处征战,侥幸得存。他活下来了,带着整个家族的血仇和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活下来了。此刻,这个年轻人就趴在自己脚下,额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鲜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嘶力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镒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弹琴台……鸟岭……丢弃的官服盔甲……尹暹被拉拽时那混合着惊愕与决绝的眼神……权吉力战而亡的消息传来时那一瞬间的眩晕……逃回忠清道后,面对铜镜中那张苍白浮肿、自己都憎恶的脸,颤抖着手拿起短刀抵住咽喉时的冰凉与无力……是,他李镒怕死。他逃过。他成了笑柄,成了耻辱的代名词。他用了十年,像一条瘸狗般舔舐伤口,四处钻营,才重新爬到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淹没过去所有不堪的大胜,一场能让所有人,让光海君,让那些北人同党,让天下人都闭嘴的胜利!他不想再逃了。至少这一次,他站在晋州城头,他是都元帅,他手握数万兵马,他有机会……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又一次把他逼到了墙角?一边是军令威严,是可能的、再次沦为笑柄的风险;另一边,是城外数万生灵,是军心民心,是自己儿子和那几千骑兵的生路,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家族殉难的烈火。“你……”李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猛地弯腰,一把揪住金孝宗的胸甲,将他几乎提了起来,两人的脸凑得极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血腥味,还有那股绝望到极处反而燃烧起来的气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动摇军心,乱我军令,该当何罪?!”金孝宗被他提着,却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着李镒,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末将知道。末将罪该万死。末将不敢求大帅收回成命,只求大帅……给末将一个机会,给城外百姓一条活路!”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末将愿领一队敢死之士,出城疏导人流!开一隙之门,放老弱妇孺、无械青壮入城!敢有冲撞、抢夺、造谣生事者,末将亲手斩之!待人流稍定,城门可闭之时……末将,愿自刎于城门之下,以正军法,以谢大帅!”说完,他再次深深低下头,脖颈完全暴露在李镒眼前,那是一种引颈就戮的姿态。城头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所有将佐、亲兵,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镒,看着他手中那个年轻军官。城下的哭喊声、撞门声、远处的喊杀声、铁炮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李镒盯着金孝宗的后颈,盯着那上面沾着灰土的、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他抓着对方胸甲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尹暹当年拒绝逃跑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眼神?金沔父子临死前,是否也曾这样,将一切置之度外?他猛地松开了手。金孝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呛啷——!”佩刀出鞘半截,雪亮的寒光猛地炸开,映得李镒的脸一片惨白。他看着刀光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里全是疯狂和狼狈,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抱头鼠窜的逃兵。他的手在抖。城楼上静得可怕。所有将佐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停了。朴副将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崔参军的额头渗着冷汗,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刀下去,要么是金孝宗的人头落地,要么是李镒彻底撕破自己的伪装。刀光里,金孝宗的脖颈还露着,挺直的,像一截宁折不弯的竹子。李镒死死盯着那截脖颈,胸腔里翻江倒海。十年的隐忍,都元帅的威严,儿子的生路,数万百姓的命……全压在这柄刀上。终于——“唰!”刀归鞘。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让人牙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镒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李镒转过身,不再看金孝宗,也不再看城下,他的背影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得佝偻了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嘶哑:“……本帅,何时说过要你死了?”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接上后半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传令……暂缓闭门。于瓮城内设卡疏导。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次之。敢有冲撞、抢夺、散布谣言者……斩立决。敢有趁机作乱、冲击城门者……诛三族。”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将佐,最后落在刚刚挣扎着站直身体的金孝宗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恼怒,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颓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断:“金孝宗,本帅给你三百人,不,五百人!棍棒,藤牌,刀斧,皆可从武库支取。半柱香内,我要看到城门秩序!若再有混乱践踏,若放进了不该进的人……”他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贴着金孝宗的鼻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不用你自刎,本帅亲自……斩了你全队,以儆效尤。听明白了吗?”金孝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镒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到了那深处翻腾的东西——不只是杀意,更有一份孤注一掷的、将他金孝宗乃至这五百人,都绑上同一架战车的疯狂。成了,或可暂稳局面;败了,便是替罪羔羊,用他们全队的血,来最后一次浇筑军法的威严。“末将……”金孝宗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重抱拳,甲叶铿锵作响,“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他不再多说,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血污,转身便朝着城下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嘶声点着相熟的低阶军官名字,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劈开一条通道。李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他重新转向城外,那两扇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终于停止了闭合,反而在兵卒的奋力推动和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中,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拉开了一道……仅容三四人并肩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外,是更加汹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骤然爆发出疯狂力量的人潮。“快!快进去!”“门开了!官老爷开恩了!”“娘!抓紧我!”“别挤!孩子!我的孩子!”哭喊声中,那道缝隙,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狭小而危险的咽喉。金孝宗带着刚刚集结起来的、手持大棒和藤牌的兵卒,如同逆流而上的礁石,呐喊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在那片绝望的黑色潮水中,分开一条勉强可以称之为“路”的通道。棍棒挥舞,藤牌推搡,呵斥与惨叫混杂在一起。秩序,以一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被强行浇筑。而就在这片混乱到极致的人潮边缘,几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人,脸上抹着灰土,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城门,开了。虽然只开了一道缝。但,足够了。可郑仁弘看到这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雉堞,目光在城下那片混乱的、正被强行疏导的人流,与远处江岸越来越清晰的黑田军旗帜之间快速逡巡。焦躁。一种极少出现在这位以冷静乃至冷酷着称的巡抚使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并非怜悯城下的百姓,那些人命在他眼中,与守城所需的滚木礌石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物料”。他焦躁的是失控。李镒的“暂缓闭门”,在他眼中简直是妇人之仁,是主帅在巨大压力下最要不得的软弱和反复。城门开一隙,如同堤坝开一缝,看似疏导,实则后患无穷。速度太慢:以这种棍棒开道、逐一放入的方式,数万难民何时能尽数入城?黑田军的前锋斥候骑兵,随时可能抵近射击,甚至直接冲击城门。届时,城门若不能及时关闭,或被溃民冲垮,晋州瞬间可破。筛选失效:他的“清野”策略,本就包含了“汰弱留强、净户入城”的冷酷算计。如今城门一开,不辨良莠,不分有无“通倭”嫌疑,甚至可能混入倭寇细作,城内本就紧张的粮食、水源、秩序,将承受难以预估的压力。军令成空:李镒朝令夕改,威严受损。尤其这命令是在金孝宗以死相逼、几乎等于“兵谏”的情况下做出的,此风一开,日后如何统军?更让他不安的是李镒的状态。这位都元帅此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看似强硬,实则内里已现裂痕。将疏导之责交给金孝宗这样一个满怀家仇、情绪极端的年轻军官,看似果断,实则冒险。金孝宗若行事过激,滥杀无辜,必激民变;若行事软弱,控制不住局面,城门失序,则前功尽弃。无论哪种结果,最后收拾烂摊子、承担骂名(甚至需替李镒担责)的,很可能还是他郑仁弘。,!不能坐视。必须将局面重新拉回“可控”的轨道,至少,要将可能的“乱源”扼杀在萌芽,并将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心思电转间,郑仁弘已有了决断。他整了整官袍,脸上那惯常的平静无波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决然取代,快步走到李镒身侧,拱手沉声道:“大帅!”李镒正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烟尘最盛处,仿佛想用目光穿透丘陵与林木,看清儿子李曙的生死。闻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眶微红,眼神里交织着暴戾、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郑巡抚?”他的声音沙哑。“大帅,金孝宗忠勇可嘉,然毕竟年少,骤担如此重任,面对如此乱局,下官恐其经验不足,或过刚而折,或过柔而弛。”郑仁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城门疏导,关乎晋州存亡之首务,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下官不才,愿亲赴瓮城,协助金校尉,弹压不法,速定秩序!必在倭寇兵临城下之前,完成疏导,紧闭城门!”他顿了顿,迎上李镒审视的目光,声音压低,却更显肃杀:“下官亦会严查混入之人,凡有可疑,立擒之!绝不容细作祸乱于内!请大帅坐镇城楼,统筹全局,此处交由下官!”李镒盯着郑仁弘,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帮忙,还是想趁机揽权,或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脑子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东北方的战况、城下的混乱、金孝宗那决绝的眼神、还有十年前弹琴台的冷雨……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着他。郑仁弘主动请缨,愿意去处理这最棘手、最可能背骂名的脏活,他竟隐隐觉得……松了口气。是了,郑仁弘是文官,是巡抚使,他更懂如何“治理”,如何“控制”。金孝宗一介武夫,只有一腔血气,未必镇得住场面。让郑仁弘去,或许……真的能更快稳住局面。“好!”李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用力过猛,颈骨都发出轻微的“咔”声,“有劳郑巡抚!本帅准你所请!城内兵马,除守城必备,余者你可酌情调派!务必……快!”“下官领命!”郑仁弘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迅疾,官袍下摆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拂动。他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冰冷。他要的,正是这份“酌情调派”之权。他要亲手接管这扇“生门”,将每一个进入这座孤城的人,都打上标记,纳入掌控,或者……清理掉。看着郑仁弘消失在甬道口,李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踉跄半步,扶住了冰凉的墙垛。他猛地转过身,再次抓起千里镜,颤抖着举到眼前,对准东北方那片让他肝胆俱裂的烟尘。千里镜的视野模糊、晃动,汗水不断模糊镜片。他只能看到烟尘更浓了,隐约有火光闪烁,或许是焚烧的林木,或许是……铁炮发射的硝烟。喊杀声被距离和风声割裂,变得断续而微弱,但那种金铁交鸣、濒死惨嚎所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质感,却仿佛能穿透镜筒,直接钻入他的耳膜。曙儿……他的曙儿就在那片烟尘里。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顶住!给老子顶住!拖住岛津那个老鬼!最好能把黑田军也吸引过去一部分!为父在晋州城头为你擂鼓助威!你是李家的千里驹,是朝鲜的猛虎,你要打赢这一仗!另一个声音却在啜泣:跑啊!傻孩子!别硬拼!打不过就撤!往山里撤!往任何能活命的地方撤!爹不要什么功劳了,不要洗刷什么耻辱了,爹只要你活着回来!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厮杀,让他头痛欲裂。他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黄铜的镜筒捏碎。镜片里,远处的山峦、林木、烟尘,都扭曲、模糊成一团,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他努力想分辨出旗帜的样式,人影的动向,哪怕一点点能预示儿子安危的迹象,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越来越浓、仿佛要遮蔽天空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厮杀声,在无声地宣告着那里正进行着一场何等惨烈的吞噬。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千里镜的镜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他竟不知何时,已眼眶酸涩,视线模糊。他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灼热的、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他是都元帅,三军之主,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哭。他放下千里镜,不再去看那片让他心碎的方向,而是将血丝密布的眼睛,投向了城下那道刚刚被强行撕开的、狭窄而混乱的“生门”。就在距离晋州南门不到一里的一片稀疏林地里,金梦虎和他的十几名弟兄,如同蛰伏的猎豹,隐在树干和灌木之后,冷冷地注视着城门前那场疯狂与秩序血腥搏斗的活剧。城门,真的开了一道缝。虽然那缝隙狭窄得可怜,虽然进入的过程如同地狱的筛选——哭喊、推搡、棍棒交加,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被更巨大的声浪吞没——但,那毕竟是开着的。生的希望,如同毒药般诱人,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般的身影,涌向那道缝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少将军,门……门开了!”脸上带疤的老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夜黑风高,或者更混乱的时机,看看有没有机会潜入。没想到,城门竟在光天化日、敌军逼近的此刻,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打开了一道口子。金梦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落在城头上。那里人影幢幢,旗帜飘扬,但他看不清谁是谁。李镒在吗?郑仁弘在吗?那个下令烧光他们家园、将百姓像牲畜一样驱赶的“巡抚使”,此刻是不是正冷眼看着城下的惨状?他的目光又扫过城门处。他看到那些手持大棒、藤牌,面目狰狞地驱赶、殴打着百姓的官兵。他们喊着“快进!”“别挤!”,动作却粗暴无比,将老弱妇孺推倒在地,用棍棒砸向任何试图维持秩序的青壮。这根本不是“放生”,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屠宰,只不过屠场从城外挪到了瓮城,刀俎从倭寇换成了官兵。“看到了吗?”金梦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这就是他们给的‘生路’。”身后传来弟兄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倭寇的刀,也见过官军的鞭。眼前这一幕,并不比倭寇的屠杀好看到哪里去。“少将军,咱们……进不进?”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绰号“泥鳅”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城门缝隙,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渴望、警惕和凶狠的光芒。进了城,就有坚固的城墙,或许能多活几天。更重要的是,姜家那高高的粮囤,就在城里。金梦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进?那道门后,是晋州,是他父亲曾经浴血奋战、最终壮烈殉国的地方。但也是李镒、郑仁弘之流坐镇的地方。他金梦虎,是擅离职守的逃将,是违抗“清野”令的叛逆,是四门或许已张贴海捕文书捉拿的罪犯。混进去,或许不难,此刻的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但进去之后呢?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还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发现,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头示众?更重要的是,进去了,然后呢?他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在城破之前,多苟活几天?还是……他想起了临行前对乡亲们的嘶吼:“三日后,老君庙汇合!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大伙!”三日之约。那不仅仅是一句承诺,那是他用父亲“金千镒之子”这个身份,用最后一点信誉和血性,为那些绝望的乡亲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他若进城,这道火苗,顷刻即灭。那些相信他、拖家带口走向漆谷老君庙的乡亲,将在饥饿、疾病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倭寇扫荡下,无声无息地死去,如同被野火燎过的秋草。不进?城外是绝地。倭寇两路大军正在合围,野外已无安全之所。他们这十几人,或许能凭借山林周旋一时,但无粮无援,最终要么饿死,要么被倭寇的斥候队剿杀。至于接应乡亲……没有粮食,接应来也是一起饿死。姜家的粮仓,是近在咫尺、唯一可能解此死局的希望。进城,可能死,也可能找到粮食,甚至有机会刺杀郑仁弘、李镒,为父报仇,为被焚烧家园的百姓泄愤,但违背了对乡亲的承诺。不进城,几乎必死,也救不了乡亲,但至少……问心无愧?金梦虎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两种选择,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内心。他看到城门缝隙中,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在棍棒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挤了进去;看到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也看到几个面相凶悍的青壮,趁乱抢了别人的包袱,飞快地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混乱,无序,弱肉强食。晋州城,并未因这道门缝而变得安全,它只是变成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囚笼,将死亡的过程拉长,并加入了更多来自“自己人”的残酷。“少将军,”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姜家的粮仓,还有那条从西门出城、通往漆谷方向的老河道……咱们上次踩点时探过的。若能进去,未必没有机会。”老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金梦虎翻腾的心湖。姜家的粮仓,老河道……是的,他们曾计划过,在万不得已时,如何从内部下手,如何运输。那需要混进去,需要摸清城防,需要时机。或许……可以两全?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在金梦虎脑海中闪现。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泥鳅,你带两个人,立刻回老君庙方向,尽可能找到老韩他们,告诉他们……”金梦虎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计划有变。晋州城门已开,但如入虎口。我会带几个人混进去,找机会搞粮食。让他们在漆谷老君庙以西三十里的鹰愁涧等我消息,最迟七日!七日无信,或看到晋州火起、浓烟冲天,便是信号,立刻带乡亲们往深山里撤,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回头!”,!“少将军,您要进城?太险了!”泥鳅急道。“险?留在外面就不险了?”金梦虎打断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决死之气的脸,“我需要五个不怕死、脑子活的,跟我走一趟。剩下的,跟泥鳅回去,护着乡亲们,等我的消息,或者……等那个信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缝隙,声音冷硬如铁:“这道门,不是生路,是另一个战场。姜家的粮,是钥匙。老子不仅要进去,还要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告诉乡亲们,我金梦虎,说到做到!”他没有说“如果失败”,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泥鳅看着金梦虎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火焰,那是绝望中迸发的赌徒般的疯狂,也是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决然。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少将军保重!”“你们也是。”金梦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老韩和其他几个主动站出来的弟兄,“老韩,山猫,土狗,蚂蚱,水牛,跟我走。记住,咱们现在是流民,是最怕死、最想活命的流民。把刀藏好,把眼泪和恐惧,给我装得像一点!”几人低声应诺,迅速脱下外面相对整齐的衣物,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脸上手上抹满泥灰,将短兵刃贴身藏好,眼神里的凶悍迅速被麻木和惊恐取代。金梦虎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天空那越来越浓、几乎与晋州城头烽烟连成一片的烟尘,那里,是李曙和数千朝鲜骑兵正在浴血、正在被吞噬的战场。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尘土、血腥和绝望的味道。“走。”他低喝一声,率先走出藏身的树林,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茫然无助的流民神情,夹杂在又一波涌向城门的人潮中,踉踉跄跄,却又步伐坚定地,朝着那道狭窄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城门缝隙,挪去。生的希望,死的陷阱,复仇的契机,承诺的重压,以及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和两路逼近的敌军……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踏入那道缝隙,而被一同吞入了晋州,这座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钢铁与血肉的囚笼之中。:()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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