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宫墙内外(第1页)
六月初一,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黑墨黑的,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线灰白。谢策已经穿戴整齐了——宫里送来的伴读服饰是靛青色圆领袍,绣着暗纹,料子挺括,衬得八岁的孩子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尹明毓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行装。除了宫里配发的衣物,她还悄悄塞了几样东西:一个绣着平安符的小荷包,里面装着家里的钥匙——她说想家时就摸摸;一包她自己腌的梅子干,怕他初进宫吃不惯;还有一块温润的玉佩,是谢景明当年中进士时得的,如今给了儿子。“到了宫里,要听嬷嬷的话,听先生的话。”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若有不惯的,忍一忍。若有人欺负你……别硬碰硬,记下来,回家告诉父亲母亲。”谢策用力点头,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孩儿记住了。母亲别担心,孩儿每月都会回来的。”外头传来车马声。宫里派来的马车到了,还跟着两个内侍,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公子,时辰到了。”谢景明拍拍儿子的肩:“去吧。”谢策转身,朝父母深深一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尹谦:“表弟,好好读书。”“表兄……”尹谦跑过来,塞给他一个自己编的竹蜻蜓,“这个给你。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孩子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谢策接过竹蜻蜓,紧紧握在手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并肩站在门口,晨光熹微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远去。尹明毓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还望着那个方向。“回吧。”谢景明揽住她的肩,“外头凉。”“嗯。”尹明毓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夫君,策儿他……会习惯吗?”“会的。”谢景明语气笃定,“咱们的儿子,没那么娇气。”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谢府的气氛都沉沉的。厨房照常做了饭,可谁都没什么胃口。尹谦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小声说想表兄。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肉:“好好吃饭。你表兄在宫里,也盼着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呢。”孩子这才勉强又吃了几口。夜里,尹明毓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景明将她搂进怀里:“想策儿了?”“嗯。”尹明毓轻声道,“不知道他第一顿饭吃得好不好,床铺睡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他……”“宫里规矩严,但也不至于苛待伴读。”谢景明安慰道,“皇后娘娘是个温和的人,三皇子也良善。策儿只要守规矩,不会有事。”“我知道。”尹明毓叹口气,“我就是……忍不住想。”窗外,月色清明。可她的心,却像缺了一块。宫里,谢策的第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他被安排住在皇子所旁边的厢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同屋的还有另一个伴读,是镇远侯家的次子,叫周珩,今年九岁,比谢策大一岁,性子活泼。“你就是谢尚书的公子?”周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我听说过你父亲,厉害!”谢策规规矩矩行礼:“周世兄。”“别这么客气。”周珩摆摆手,“咱们以后要一块儿读书、一块儿起居,就是兄弟了。我叫你策哥儿,你叫我珩哥儿,行不?”谢策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周珩,看着挺好相处。午膳是送到屋里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虽不如家里精致,但也算可口。周珩一边吃一边絮叨:“我跟你说,宫里吃饭可得快些。过了时辰,嬷嬷要念叨的。还有啊,下午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规矩多着呢……”谢策安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果然,未时正,有嬷嬷来领他们去坤宁宫。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戴太多首饰,面容温和。她问了谢策几句话,家里如何,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谢策一一答了,不卑不亢。皇后点头:“是个稳重的孩子。以后在宫里,有什么不惯的,就告诉嬷嬷。三皇子身子刚好,你们陪着他读书,也要多照应些。”“是,臣谨记。”谢策和周珩齐声应道。从坤宁宫出来,又去见了三皇子。三皇子住在景仁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比谢策大两岁,已经十岁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皇子气度。“谢策?我听说过你。”三皇子微笑道,“父皇说,你父亲是个能臣。想来你也不差。”“殿下谬赞。”谢策垂首。“不必拘礼。”三皇子示意他坐下,“以后咱们日日要在一处读书,就是同窗了。我听周珩说,你字写得好?改日让我瞧瞧。”“是。”第一次见面,还算顺利。谢策回到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宫墙上一角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想家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荷包,摸了摸里面的钥匙。又拿出尹谦给的竹蜻蜓,竹片磨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策哥儿,发什么呆呢?”周珩凑过来,“想家了?”谢策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周珩拍拍他的肩,“过几天就惯了。我跟你说,宫里其实挺好玩的,御花园里有个池子,夏天可以捞小鱼。还有啊,西苑养了几只仙鹤,可漂亮了……”孩子絮絮叨叨说着,谢策听着,心里那点思念,渐渐淡了些。是啊,总要习惯的。谢策进宫第五日,谢府收到了第一封家书。信是宫里允许伴读每月往家里送两封的。谢策的字还稚嫩,但写得工工整整:“父亲母亲安: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居有定所,食有定时。同窗周珩,性豁达,待儿善。三皇子殿下温和,皇后娘娘慈爱。儿每日卯时起,晨读,巳时进学,午后习骑射。唯念家中饭菜,思母亲所制梅子干。表弟功课可进益?儿甚念之。勿念。儿策谨上。”短短一页纸,尹明毓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细细琢磨,想从中看出儿子过得到底好不好。“居有定所,食有定时”——那就是吃住都还习惯。“同窗周珩,性豁达”——交到了朋友。“三皇子殿下温和,皇后娘娘慈爱”——宫里人对他也好。可是……“唯念家中饭菜”——还是想家了。尹明毓鼻子一酸,又笑起来。这孩子,报喜不报忧。但她能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初入深宫,该有多不习惯。“回信吧。”谢景明在一旁道,“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读书。”尹明毓提笔,想写很多话,可最终也只写了一张纸:家里都好,谦儿读书用功,父亲公务顺遂,母亲日日念他。末了又嘱咐,天热多喝水,夜里盖好被子,若缺什么,想法子递信出来。信送出去了。可这牵挂,却像春天的藤蔓,在心里越长越密。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谢策进宫已半月。这期间,谢府又收到他一封信,比第一封长了些,说了些宫里的趣事:周珩爬树掏鸟蛋被嬷嬷逮到,罚抄《礼记》二十遍;三皇子养的鹦鹉会说“殿下万安”,逗得大家直笑;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很好看。字里行间,渐渐有了鲜活气。尹明毓看着,心里稍安。可朝堂上,却不太平。杨慎之虽已伏法,但江南案的余波还在蔓延。谢景明奉旨深查,牵扯出的人越来越多。有地方官员,有京中勋贵,甚至还有两位告老多年的老臣。每日上朝,都有人用各种理由弹劾他,说他“株连过甚”、“动摇国本”。陛下虽未理会,可这压力,却是实打实的。这日晚间,谢景明回来得极晚。尹明毓等他等到亥时,才听见脚步声。“夫君。”她迎上去,替他解下官袍,“今日怎么这么晚?”“江南案又牵出新线索。”谢景明揉着眉心,“涉及……一位宗室郡王。”尹明毓心一沉:“宗室?”“嗯。”谢景明在榻上坐下,“是陛下的一位堂叔,早年封了郡王,如今在封地养老。可查到的证据显示,江南盐税案,他也有份。”“那陛下……”“陛下很为难。”谢景明叹气,“这位郡王辈分高,又没什么实权。若真要办,怕宗室动荡。可不办……国法何在?”尹明毓给他斟了杯热茶:“那夫君打算如何?”“继续查。”谢景明语气坚定,“查到哪,算哪。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是陛下的事。”他说得简单,可尹明毓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宗室不比朝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惹怒了那些王爷们,谢景明这个尚书,怕是难做。“夫君,”她轻声道,“要不……缓一缓?”“缓不得。”谢景明摇头,“江南案就像一团乱麻,必须快刀斩开。拖得越久,越难清理。况且……”他顿了顿,“三皇子伴读一事,宗室那边本就有些微词。若此时退缩,他们更觉得咱们怕了。”尹明毓懂了。这朝堂之争,环环相扣。谢策在宫里做伴读,谢景明在朝中查案,看似两件事,实则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策儿在宫里,会不会受影响?”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暂时不会。”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三皇子对策儿颇有好感,皇后娘娘也照应着。只要我在朝中稳得住,策儿在宫里就安稳。”可若是稳不住呢?这话,两人都没说出口。但彼此心里都明白。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风带着温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又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消息:那位宗室郡王,上表请罪了。说是“年老昏聩,被下人蒙蔽”,愿交出所有贪墨所得,自请削去郡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陛下准了,算是给宗室留了体面,也给朝臣一个交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事看似了结,可明眼人都知道,是谢景明赢了。朝堂上的风向,又悄悄变了。那些原本弹劾他的人,如今都闭了嘴。连带着,对谢策在宫中的议论,也少了许多。六月中旬,谢策第一次休沐回家。那天一大早,尹明毓就起来了。亲自下厨做了儿子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鸡汤煨笋……摆了满满一桌。谢策是辰时末到家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他跳下车,看见母亲等在那里,眼圈立刻就红了。“母亲!”尹明毓抱住扑过来的儿子,眼泪也掉下来:“回来了……回来就好。”谢策长高了,也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给父母行了礼,又拉着尹谦问长问短。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那些思念和担忧,似乎都在笑声里淡了。饭后,谢景明将儿子叫到书房。“在宫里,可还习惯?”他问。“习惯。”谢策点头,“三皇子殿下待儿很好,周珩也照顾儿。就是……规矩多,时时都要小心。”“小心是对的。”谢景明道,“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如今是伴读,更是要注意。”“儿明白。”谢策顿了顿,“父亲,儿在宫里……听到些议论。”“什么议论?”“说父亲查江南案,得罪了很多人。”孩子眼中露出担忧,“他们还说……说儿能做伴读,是父亲拿命换来的。”谢景明心中一凛。这些话,竟然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孩子耳中。“别听他们胡说。”他沉声道,“你能做伴读,是因为你品行端正,学问扎实。至于父亲查案,那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得罪不得罪。”“可是……”“没有可是。”谢景明看着儿子,“策儿,你记住: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们说。你在宫里,只管好好读书,好好陪伴三皇子。其他的,有父亲在。”谢策看着父亲坚毅的面容,用力点头:“嗯!”从书房出来,谢策又被尹明毓拉去说话。母子俩坐在廊下,一人一把小凳子,像从前无数个午后一样。“母亲,”谢策小声道,“其实在宫里,儿有时候挺怕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给父亲母亲丢脸。”“傻孩子。”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谁都会有怕的时候。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你父亲常说,为官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正因为知道深渊在侧,才会更小心,更稳妥。”她顿了顿,轻声道:“策儿,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在宫里,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儿记住了。”夕阳西下,将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廊下的紫藤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得让人想哭。可他们都明白,这样的安宁,不会长久。宫墙内外,暗流从未止息。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握紧彼此的手,在这暗流中,稳稳地走下去。谢策在家待了两日,又要回宫了。这次送别,尹明毓平静了许多。她给儿子整理行装,又添了几件夏衣,一罐新腌的梅子,还有一本谢景明手抄的《大学》——说是给三皇子的礼物。“告诉殿下,这是你父亲的一点心意。”她嘱咐道,“礼轻情意重。”“是。”谢策点头,“母亲,您多保重。表弟,好好读书。”马车来了。谢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并肩站着,表弟挥着手。晨光里,他们的笑容温暖而坚定。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有家。有等他的人。这就够了。马车驶动,宫墙越来越近。可这一次,谢策心中没有了恐惧。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那盏灯,永远亮着。(第八十四章完)---:()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