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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策儿生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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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谢策八岁生辰。天还没亮透,谢府上下便忙活开了。厨房里蒸汽腾腾,杀鸡宰鱼,和面剁馅。院子里挂起了红绸,廊下灯笼都换上了新的。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小少爷生辰,府里有赏钱,还能吃席。寿安堂里,老夫人早早起了,亲自开了私库,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刀宣纸,一块徽墨。都用锦盒装了,让嬷嬷捧着。“策儿今日八岁了,是大孩子了。”老夫人笑眯眯的,“这套东西,给他开蒙正合适。”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穿新衣裳。宝蓝色绣云纹的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了顶小金冠。孩子本就生得俊秀,这一打扮,越发显得玉雪可爱。“母亲,我有点紧张。”谢策拽了拽衣襟,小声说。“紧张什么?”尹明毓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今日你是小寿星,该高兴才是。”“可是……可是要来好多人。”孩子眨眨眼,“陆先生说,过生辰要稳重,不能失礼。”尹明毓笑了,捏捏他的小脸:“策儿已经很稳重了。记住母亲的话,该笑时笑,该说话时说话,大大方方的就好。”“嗯!”谢策用力点头。这时,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老爷让问一声,小少爷可准备好了?客人们快到了。”“这就来。”尹明毓应了一声,牵着谢策的手,“走吧,你父亲在等我们。”前厅里,谢景明已穿戴整齐。他今日特意穿了身石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温和。见母子俩进来,他眼中浮起笑意:“策儿今日真精神。”谢策规规矩矩行礼:“父亲。”“免礼。”谢景明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生辰礼。”孩子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竹报平安的纹样。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谢谢父亲!”谢策眼睛一亮,爱不释手。“戴着吧。”谢景明替他系在腰间,“愿你如竹,正直有节。”“儿子记下了。”正说着,外头传来车马声。门房高声通报:“定国公府到——”“东平王府到——”“镇远侯府到——”宾客陆续登门。有谢景明的同僚,有尹明毓相熟的夫人,也有谢策学堂里的同窗。一时间,前厅里人声鼎沸,贺礼堆成了小山。谢策作为小寿星,被尹明毓领着,一一向长辈见礼。孩子举止得体,应答有度,引得众人连连称赞。“谢尚书好福气啊,公子这般聪慧懂事。”“谢夫人教导有方,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尹明毓含笑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谢策身上。见他虽紧张,却未露怯,心中甚是欣慰。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虽是二月,园中红梅未谢,迎春初绽,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席面丰盛,戏台搭在水上,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唱的是热闹的《五子登科》。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门房急匆匆跑进来,附在谢忠耳边说了几句。谢忠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谢景明身边,低语几句。谢景明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尹明毓就在他身侧,看得分明,轻声问:“怎么了?”“外头……”谢景明顿了顿,“来了个人,说是尹文柏的妻子,带着个孩子。”尹明毓手中的酒杯晃了晃。尹文柏的妻子?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嫂嫂?“人在哪儿?”她问。“在偏厅候着。”谢忠低声道,“说是……说是从岭南来的。”岭南。尹文柏流放之地。尹明毓定了定神,对谢景明道:“我去看看。”“我陪你。”谢景明起身。两人悄悄离席,往偏厅去。宾客们正看戏看得入迷,无人察觉。偏厅里,一个妇人垂首站着。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粗布棉衣,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憔悴,风尘仆仆。身边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紧紧拽着她的衣角。见尹明毓和谢景明进来,妇人忙拉着孩子跪下:“民妇张氏,见过谢尚书,谢夫人。”声音沙哑,带着岭南口音。尹明毓示意她起来:“不必多礼。你是……尹文柏的妻子?”“是。”张氏站起身,却不敢抬头,“民妇是文柏的发妻,这是我们的儿子,叫尹谦。”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尹明毓一眼,又躲回母亲身后。“你们……从岭南来?”尹明毓问。“是。”张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文柏他……他三个月前病故了。临终前,写了这封信,让民妇一定送到京城,交给夫人。”病故。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尹明毓心上。她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纸粗糙,字迹潦草,确实是尹文柏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明毓妹:兄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你。只求你念在血脉之情,照拂谦儿一二。他日若有机会,让他读书识字,做个清白之人。兄文柏绝笔。”绝笔。尹明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将信递给谢景明。谢景明看罢,沉默片刻,问张氏:“尹文柏……葬在何处?”“葬在岭南的一处山脚下。”张氏抹了抹眼泪,“民妇变卖了所有首饰,才凑够路费,带着谦儿回京城。可是……可是尹家老宅已经败了,老太太也不知去向。民妇实在走投无路,才……”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孩子也跟着哭:“娘,我饿……”尹明毓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尹文柏罪有应得,可这妇人和孩子是无辜的。一路从岭南到京城,千里迢迢,不知吃了多少苦。“你们……用过饭了吗?”她问。张氏摇头:“昨、昨儿在城外破庙歇了一夜,今早才进的城……”尹明毓转头对兰时道:“带他们去厨房,弄些热乎的吃食。再收拾两间厢房,让他们歇下。”“是。”兰时上前,“张娘子,请随我来。”张氏愣了愣,随即又要跪下:“谢夫人大恩……”“不必。”尹明毓扶住她,“先去吃饭吧。孩子还小,经不起饿。”张氏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跟着兰时走了。偏厅里只剩两人。尹明毓看着手中的信,许久,才轻声道:“夫君……我是不是心太软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不是心软,是善良。”“可尹文柏他……”“他是他,他妻儿是他妻儿。”谢景明道,“孩子才五六岁,无辜。你收留他们,是积德。”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明白。”谢景明拍拍她的背,“但今日是策儿生辰,宾客们还在等着。这些事,等宴席散了再说。”“嗯。”尹明毓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走吧,别让客人起疑。”两人回到席上。戏正唱到高潮,无人察觉他们离席。只有谢策,敏锐地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小声问:“母亲,您怎么了?”“没事。”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就是有些累了。策儿今日开心吗?”“开心!”孩子眼睛亮亮的,“定国公家的世孙说,下回带我去骑马!”“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嗯!”宴席直到申时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尹明毓已累得站不住。谢景明扶她回房休息,自己则去了书房。不多时,刘先生来了。“那对母子,查过了?”谢景明问。“查过了。”刘先生递上一份文书,“张氏确是尹文柏在江南娶的妻子,娘家是普通农户。孩子尹谦,今年六岁,在岭南出生。尹文柏病故后,他们母子变卖了所有家当,一路乞讨回京。路上……吃了不少苦。”谢景明看着文书,沉默片刻:“尹家老太太呢?”“半月前南下去了江南,说是去投靠远房亲戚。如今尹家老宅,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知道了。”谢景明合上文书,“那孩子……看着如何?”“胆小,怯生,但眼神还算清明。”刘先生顿了顿,“夫人心善,收留了他们。只是……尚书,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谢景明沉吟道:“先让他们住下吧。那孩子才六岁,送去学堂开蒙。张氏若愿意,安排在府里做些轻省活计。等过些日子,看看再说。”“是。”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他想起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时,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嘴上说与尹家两清,可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尹文柏罪有应得,可那孩子无辜。她收留他们,是善良,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这样也好。翌日,尹明毓起了个大早。她先去看了张氏母子。兰时已经给他们换上了干净衣裳,梳洗过了。张氏脸色好了些,见尹明毓进来,又要行礼。“不必多礼。”尹明毓在炕边坐下,看着那个叫尹谦的孩子,“昨晚睡得好吗?”孩子点点头,小声说:“床很软。”尹明毓笑了:“那就好。”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孩子,“这是见面礼,拿着买糖吃。”孩子看向母亲。张氏忙道:“还不快谢谢姑母?”“谢谢姑母。”孩子接过荷包,声音细如蚊蚋。“谦儿今年六岁了?”尹明毓问。“是,腊月生的,虚岁七岁。”张氏道。“该开蒙了。”尹明毓想了想,“府里请了两位先生,教策儿读书。回头我跟先生说一声,让谦儿也跟着听听。不求考功名,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好。”张氏眼圈一红,又要跪:“夫人大恩,民妇……”“快起来。”尹明毓扶住她,“你是策儿的舅母,不必如此见外。以后就在府里住下,帮着做些针线活。月钱按府里规矩来,够你们母子花用。”,!“民妇……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好好过日子,把谦儿教好,就是报答了。”尹明毓起身,“我还有事,你们先歇着。缺什么,跟兰时说。”从厢房出来,尹明毓深深吸了口气。二月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寒意,却清新得很。她走到谢策院里时,孩子已经起了,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放下笔跑过来:“母亲!”“策儿。”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昨日……母亲收了两个客人。”“是表舅母和表弟吗?”谢策问。尹明毓一愣:“你怎么知道?”“早上兰时姑姑跟我说的。”孩子眨眨眼,“母亲,表弟是不是很可怜?”“是啊,很可怜。”尹明毓蹲下身,看着他,“策儿,你愿意……多个弟弟吗?”谢策想了想,认真点头:“愿意。陆先生说,兄友弟恭,是美德。我会照顾好表弟的。”尹明毓心中暖意涌动,抱住他:“策儿真懂事。”“母亲,”孩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您别难过。父亲说了,您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您。”尹明毓眼眶一热。是啊,有他们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午后,尹明毓带着谢策去见了尹谦。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谢策大方,尹谦怯懦,但在一起玩了一会儿,倒也渐渐熟络起来。谢策拿出自己的玩具,分给尹谦玩;尹谦则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小心翼翼地递给谢策:“表兄……吃糖。”那是一块最普通的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可谢策接过来,很认真地说:“谢谢表弟。”两个孩子坐在廊下,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尹明毓远远看着,唇角浮起笑意。张氏站在她身后,抹着眼泪:“夫人……民妇真不知该如何……”“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尹明毓转身看她,“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是,是。”张氏用力点头。这时,谢景明从外头回来,见这场面,眼中也带了笑。他走过来,对张氏点点头,然后对尹明毓道:“策儿呢?”“在那边和谦儿玩呢。”尹明毓指了指廊下。谢景明看过去,见两个孩子头碰头说着什么,谢策笑得眼睛弯弯,尹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样挺好。”他说。“是啊。”尹明毓轻声道,“孩子总要有伴。”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正好,岁月静好。远处,传来谢策清脆的声音:“表弟,我教你背诗吧!‘床前明月光’——”稚嫩的童声,在春风里飘得很远,很远。(第七十五章完)---:()继母不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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