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本份(第1页)
傅友文将那伙钱商送出户部值房,迈开脚步往文华殿走去。
深冬时节,宫道两旁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北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拢了拢领口,走得很快。
太子平日里总说“我不懂钱粮”,摆出一副“你是老户部你说了算”的架势。
可这一回,他看得清楚。
石见银入库那天,朝堂诸公全在说,捂住,别动,留着应急。
只有太子说了一句,兑,放开手脚兑。
当时他还争辩,四百八十六万两看着多,撒出去不过三五天的事。
太子却说,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信心。银子捂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银子捏在百姓手里,宝钞才有人信。
他当时没完全想通,回去拨了半夜算盘,才渐渐品出味来。
这些年朝廷超发宝钞,百姓把银子往箱底塞、往墙缝里藏。
市面上流通的银子越来越少,朝廷收银入库越来越难,只能印钞止渴。
可钞印得越多,钞价跌得越狠,这就是个死结。
太子这招,是把死结一刀劈开了。旧钞回了库,百姓拿到了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石头便落了地。
这一进一出之间,塌了多年的钞价,便硬生生被拽回来了。
走到奉天门拐角,傅友文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石见银入库那日,太子特意嘱咐他:兑钞的日期不要急着定,先让钱商们“想一想”。
此刻才回过味,太子这是在引钱商入毂。
先让钱商拿着银子来换宝钞,朝廷转头拿钱商的银子兑给百姓。
转了一圈,钱商的银子,到了百姓手里;而百姓的宝钞,到了钱商手中。
他禁不住喃喃道:“乾坤大挪移?妙啊,妙啊。”
旁边跟着的书吏不明所以,小声问:“部堂,您说什么?”
傅友文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朝有一位盐铁使,奉命整顿币制,三年无功,后来上疏说:
“钱法如海,民心如山。山不可移,海不可填。唯以信为舟楫,以时为潮汐,方可渡之。”
如今太子用的这一套,不正是此意么?
他走进文华殿时,天已经黑透了,殿里灯火通明。
朱允熥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搁下笔笑道:“傅部堂来了?那伙钱商,没把你围住不让走吧?”
傅友文行了一礼,把方才与钱商交涉的始末细细禀了一遍,末了道:
“殿下,钱商们明日便来缴银兑钞。臣初步估算,这一波能收回白银不下二三百万两。兑钞棚那边,正好添上这块。”
朱允熥点了点头:“放开手脚兑。首要的是让百姓相信,朝廷发的宝钞,朝廷认账。兑钞棚人手够不够?正阳门一处,我怕挤出事来。”
傅友文答道:“应天府调了四十个书吏,户部又拨了二十几个算账的好手。只是碎银怕不够用,臣已命人去扬州调一批来应急。”
两人又商量了兑钞棚每日兑付的限额、旧钞收回后清点销毁的章程、各府县同步开兑的日期。
事毕,傅友文正要起身告退,朱允熥忽然叫住他,“傅部堂。”
“臣在。”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抱拳,一揖到地。
傅友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允熥直起腰,看着他道:“这一年多,从清丈到废编户,从青壮围城,到宝钞兑银,哪一关不是你在替我扛着?没有你傅部堂,我这个太子,干什么都寸步难行。”
傅友文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尽的,是殿下本分。臣尽的,是臣本分。”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这话我爱听。去吧,早点歇着,后面都是硬仗。刚才有炖、孟烷先后遣人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