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戏耍(第1页)
次日清晨,武英殿里静得有些压抑。朱标坐在御案后头,脸上瞧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扫过奏章时,总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朱允熥垂手立在阶下,昨儿那十几鞋底板子,是实打实的,今早起来,伤处肿得老高。“辽东都司的折子,你看过了?”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朱允熥忙道:“回父皇,已经看过了。说的是开原卫军屯田亩,被豪强侵占的事…”“既然看过了,为何不批红?”朱标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啪”的一声响,“这等小事,也要朕亲自过问?”殿里几个讲官、中书舍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喘。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老爹这是借题发挥呢。他躬身道:“是儿臣疏忽了。只是,此案牵涉卫所指挥使,按制需兵部、刑部合议…”朱标打断他,“合议了半个月,可有结果?你身为储君,遇事不敢决断,事事推诿,朕看你是在南京待久了,骨头都待软了!”朱允熥抿了抿嘴,没吭声。他知道父亲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还有浙江的漕粮奏销,”朱标又抽出一本折子,“户部核了三次,数目都对不上。你这个太子,是怎么管事的?嗯?”一句接一句,全是找茬。讲官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嘀咕,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太子平日办事勤谨,便是偶有疏漏,也不至于这般苛责。朱允熥屁股疼得厉害,偷偷挪了挪脚,想把重心换到没受伤的那边,可这一动,扯着伤处,疼得他眉头一皱。“怎么?站不住了?”朱标眼尖,冷冷道,“朕还没说几句,你就这副模样?”“儿臣不敢。”朱允熥咬牙挺直腰板。朱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摆摆手:“坐下说话。”这下可要了小命了。朱允熥硬着头皮挪到凳边,慢慢往下坐,屁股刚沾到凳面,那股钻心的疼就蹿了上来。他吸了口凉气,只能虚虚地搭着半个身子,姿势别扭得很。他不坐实,那些讲官、舍人哪个敢坐?于是武英殿里出现了怪异的一幕,皇帝坐着,太子半坐着。底下七八个官员全都站着办公,铺纸磨墨,写写画画,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跟木桩子似的。朱标看见这景象,火气又上来了。“太子,”他声音沉了沉,“你这是在给谁看?嗯?”朱允熥只得心一横,实打实地坐了下去。这一坐,疼得他眼前发黑,殿里静悄悄的,时间格外慢,每一刻都像在受刑。好不容易熬了一刻钟,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礼部尚书任亨泰捧着本章进来,行礼后道:“陛下,蒙古使者又来了。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朱标眉头一皱:“什么要事?还不是来讨赏的。”“这…”任亨泰苦笑,“臣也是这般想。只是他们赖在理藩院不走,言辞恳切…”话没说完,朱允熥忽然站了起来。他身子晃了晃,强自站稳,拱手道:“父皇,儿臣愿往理藩院,见见他们。”朱标抬眼看他半晌,才挥挥手:“去吧。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朱允熥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比起在武英殿干坐着受刑,这点疼算不了什么。理藩院的正堂里,纳哈多和秃孛罗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两人都是老面孔了,见太子进来,忙不迭起身,跪伏在地。“下臣叩见太子殿下。”朱允熥没让他们起来,就站在堂中,居高临下看着两人,问道:“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天朝的茶太好喝,舍不得走了?”纳哈多忙道:“殿下明鉴,下臣等确有要事……”“什么要事?”朱允熥打断他,“除了要钱要粮,还能有什么事?尔等如此不晓事,一回二回上表搅扰陛下,是何道理?”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就在纳哈多眼前:“天朝又不欠你们的。辽东互市,你们拿牛羊换茶盐;甘肃马市,你们用战马换铁器。公平买卖,两不相欠。你们哪来的脸,这么理直气壮地伸手要赏赐?”这话说得重,纳哈多脸上有些挂不住。秃孛罗抢着道:“殿下容禀!去岁草原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春又闹蝗虫……各部生计艰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来向天朝乞援……”“是啊殿下!”纳哈多接上,“鞑靼各部如今连熬茶的砖茶都断了,妇人孩子病饿交加…求殿下垂怜!”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草原上的惨状。说到最后,纳哈多报了个数——要粮食四十万石,茶叶六千斤,盐四千斤,布帛两万匹。理藩院的院事站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道:“殿下!这数目…这数目实在太大了!天朝的钱粮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户部年初才核过,各边镇粮仓都未见充盈,哪有余力……”,!“院事大人这话不对!”秃孛罗梗着脖子说道,“天朝地大物博,区区四十万石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莫非…莫非是看不起我们草原部众?”纳哈多也道:“下臣来时,太师再三嘱咐,说天朝最是仁义。若这点请求都不允,那…那各部只能另寻活路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明朝不给,我们就去找帖木儿。朱允熥心中冷笑。李景隆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假,这些狼崽子,吃着大明的饭,却天天惦记着投靠新主子。他面上却不显,反而露出沉吟之色。堂中静了片刻。纳哈多和秃孛罗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忽然,朱允熥开口了,声音温和了许多:“天朝向来宽仁待下。你们既说部落生计艰难,孤岂能坐视不管?这样吧,”他停了停,缓缓道:“就按你们说的数目,再加一倍。粮食八十万石,茶叶一万二千斤,盐八千斤,布帛四万匹。”“什么?!”院事失声惊呼。纳哈多和秃孛罗也愣住了。两人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狂喜涌上心头。纳哈多“嘭”地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在颤:“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秃孛罗更是连磕三个头,额头都青了:“下臣代草原部众,谢殿下活命之恩!长生天保佑殿下!保佑大明!”院事急得团团转,也顾不得礼仪了,冲上前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数目…就算理藩院同意了,礼部、户部、内阁……谁也不会同意的!”朱允熥面色一沉:“下去。”“殿下!”“孤说了,下去。”朱允熥盯着他,眼神冷冽,“孤自有计较,毋须你多言。”院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他退到一旁,心里已经把这位太子骂了千百遍——这般胡乱许诺,到时候兑现不了,岂不更惹争端?纳哈多和秃孛罗却得意极了。两人偷偷瞟了院事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诮。“殿下,”纳哈多小心问道,“那这些赏赐…何时可以起运?下臣好回报太师,让各部早做准备。”朱允熥负手而立,淡淡道:“你们回去,告诉阿鲁台和马哈木,天朝粮草,十月霜降之前,一粒不少,全部运抵丰州卫。你们各自派人去运就成。”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让你们家太师,各自安心。粮食会有的,盐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谢殿下!谢殿下!”两人千恩万谢,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那模样,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待他们走远,院事才敢凑上前,哭丧着脸:“殿下……卑职该如何向任部堂、傅部堂行文?您允诺的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于旧例大不相合。便是内阁批了,户部也绝不会拨银子的…”朱允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谁说要拨银子了?”院事一愣。“孤方才所言,不过是消遣他们的。从今日起,他们别想从天朝,骗到一粒粮食!”院事呆呆站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朱允熥屁股还疼着,心里却畅快了许多。:()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