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盲目(第1页)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只有墙角取暖设备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她苍白的嘴唇里流淌出来,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像清泉滴落玉石,又像某种弦乐器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初次见面,诸位远道而来的同侪与战友,吾衷心愿此番邂逅,能为这段注定铺陈于林邑雪原之上的崎岖旅程,谱写一曲值得回味的前奏。”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咬字方式有些特别,带着一种古老的、类似翻译文学作品般的腔调,用词华丽而冗长,充满了不必要的修饰和转折。声音本身确实动听,空灵悦耳,仿佛能直接钻入人心底。但在这悦耳的底色之下,仔细分辨,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口音。不是南方语言的柔婉,也不是标准语的平直,而是一种属于北境特定区域的发音习惯,带着卷舌和特殊调值。通俗说,是东北口音的底子。而且她说话的语气明显经过了刻意的调整和拿捏,每个音节都力求圆润饱满,停顿和重音都安排得如同朗诵,整体听起来优雅却别扭。像是有人极力模仿某种高贵腔调,但母语的根子还是时不时冒出来一点,让整段话显得不太自然。吴阡夜和夕颜交换了一个眼神。夕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暂时看不出明显敌意,但保持警惕,吴阡夜轻轻点头。彭氪终于忍不住了。他似乎完全被这女子的外貌和声音吸引,忽略了那点别扭的口音,往前凑了半步,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那个……这位……姐姐?”他斟酌着称呼,显得有些笨拙。“你就是这里的接应人?代号k?你……你蒙着眼睛……是看不见吗?你的天赋是什么啊?还有你这身打扮……真的不冷吗?”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语速很快,显示他内心实在憋了太多疑问。女子——代号k,听到彭氪的问话,蒙着白缎的脸转向他。虽然看不见眼睛,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彭氪身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一只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掩在唇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似乎带着笑意的气音。然后,那只手放下了。它没有落回身侧,而是径直伸向自己脑后,摸到了蒙眼白缎的那个结。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要整理一下头发。接着,她手指轻轻一扯。那个结松开了。白色的绸缎顺着她挺直的鼻梁、苍白的脸颊滑落。啪。没有真正的声响,但在所有人的感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或者炸开了。就在白缎离开她双眼位置的刹那。光。无法形容的光。不是从某个点发出,而是整个空间,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微尘,瞬间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猛烈到蛮横的白光填满、淹没、吞噬。那光没有温度,但它本身就像最炽烈的火焰,烧灼着一切视觉感知。它不是明亮,而是“全部”。视野里只剩下白,无边无际、均匀一致、排斥任何其他颜色的白。这白甚至带有某种“重量”,压在眼球上,让人感到胀痛,几乎要流泪。与此同时,一种空灵的、难以辨别具体旋律、却宏大庄严如同教堂圣咏的歌声,直接在每个人的耳畔,或者说意识深处响起。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连绵起伏的和声与吟唱,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地方,又仿佛就贴着鼓膜回响。神圣,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干扰着正常的听觉与思维。在这白光与圣歌的双重覆盖下,屋内的一切都消失了。桌子、椅子、档案柜、取暖设备、其他人……全都融化在这片绝对的“白”与“声”之中。吴阡夜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痛的白,什么也看不见。体内的【暗夜】意识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本能地抗拒着这片光。一股阴暗、沉郁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逸散出来,像淡淡的黑雾,试图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薄弱的屏障,但在白光的冲刷下迅速消融、淡化。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睛,但那光仿佛能穿透眼皮和手掌,依旧霸道地占据着全部视觉。夕颜的反应更直接。在失去视觉、被圣歌干扰听觉的瞬间,长期训练形成的战斗本能让她做出了防御动作。她的左手手腕处,空气微微扭曲,一把黑色十字细剑的剑柄轮廓瞬间浮现,散发出凌厉的寒意。但就在剑柄即将完全凝实的刹那,那白光似乎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压制力,刚刚具象出的剑柄轮廓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迅速瓦解、消失。夕颜的身体也随之一震,淡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骇。,!她的【具象】天赋,竟然在瞬间被强行中断、失效了。沈阙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然后扭曲。他脖子处那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红线,此刻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骤然变得鲜红刺目。红线的缝隙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两滴,顺着脖颈的皮肤缓缓滑落。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饶有兴致,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力忍耐的痛苦。他的头颅,原本稳稳接在脖颈上,此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仿佛那个被【凝时】强行凝固的断口正在失去稳定,头颅随时可能再次掉落。他伸出手,死死按住自己脖子的两侧,试图稳定那摇摇欲坠的连接,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冷汗。彭氪脸上的好奇和惊艳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恐和茫然。他张着嘴,似乎想喊,但圣歌淹没了他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或者驱散这片白光,但动作徒劳而慌乱。万木春的反应相对内敛。她在白光爆发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但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无所不在的光压。她手里那半个苹果无声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她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更像是某种内在的平衡被打破后的不适。她没有试图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承受着。凌道玄是所有人里唯一有所准备的。在白缎滑落的瞬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并且抬起一只手,用手掌遮在了眼前。虽然白光依然透过指缝和眼皮造成干扰,但比起其他人毫无防备的直接冲击,他的状态要好得多。他站在原地,身形稳定,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提前知道会这样。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这感觉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秒钟,也许有五六秒。在绝对的感官混乱中,时间感也变得模糊。然后,白光毫无征兆地褪去。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彻底。:()一阡邻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