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素青环往事二（第1页）

那一刻，素青环愣住了，随即想也没想，便循着那两个商贩所言，朝着镇南的一处宅院飞去。她落在屋顶上，远远望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旁放着一壶茶，神态安详。虽说已苍老，但素青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老人正是当年在湖边小屋与她共度三年的黄伯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伏在瓦片上，不自觉落了泪。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却忽然出现在眼前，她只觉得像做梦一样。素青环当时本想直接飞下去落在他面前，想让他看看她，想问他记不记得素素。可她的翅膀刚动了动，院门外便跑进来一个年轻后生，唤他“爷爷”。因此，她最终只是待在屋顶上看了许久，又悄悄飞走了。往后的日子里，素青环时常落在那院子的屋顶上，看黄伯安读书喝茶。有时他会对着那几株桂树吟诗，有时也会提笔写上几个字或画上几笔。虽然不曾相认，但素青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间小屋，陪在他身旁，看他写字画画。期间从黄府下人的闲谈中，她渐渐拼凑出了他这五十年来的人生轨迹。当年他进京赶考，一举中了状元。皇上十分赏识他的才学，先将他留在翰林院任职，后来又外放他做了几年某府的知府，最终他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干便是二十余年。他一生为官清廉，所到之处必先整饬吏治、兴修水利，为芮国百姓做了数不清的实事。告老还乡时，他推却了朝廷的丰厚赏赐与同僚的赠礼，只带着仅有的几箱书籍与家人回到了这片阔别大半生的故乡。如今这座宅院，是藕花镇的乡绅们感念这位黄大人的清名，在他归来前便合力为他置办的。黄伯安的妻子便是他当年座师的女儿，两人经师长撮合结为夫妻，数十年来相敬如宾，共育有二子。黄夫人早在十年前便因病离世，长子也在几年前走在了他前头，如今只剩一个小儿子在身边。那小儿子单名一个“元”字，性情与黄伯安截然不同，不爱读书，对仕途也毫无兴趣，回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乡后便一头扎进了买卖行当里，倒也算经营有方。而此前那个年轻后生便是黄元之子，也是黄伯安的唯一孙子。素青环在得知黄伯安已娶妻生子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说不准那是什么，但心中能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她忽然意识到，在他这几十年的人生里，那三年不过是一个很小的片段。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妻儿，有了波澜壮阔的一生。而她只是他年轻时救下的一只鸟，他或许偶尔会想起，但终究只是他人生中一个极小的注脚。因此，素青环便不再每日都去，只是隔三差五远远地望上一眼。又过了两年。黄伯安因年老体衰，加上旧疾复发，从此便躺在床上一病不起。那些日子里，黄府上下已开始准备后事。素青环落在屋顶上，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看着大夫摇着头从门里走出来，看着黄伯安的儿子红着眼眶守在床前。她再也忍不住了，选了一个没有外人的深夜，悄悄飞进了黄伯安的卧房。那时黄伯安一人躺在榻上，身形消瘦，已近弥留。她轻轻落在他枕边时，黄伯安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转过头来，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先是困惑，随即颤声道：“是素素吗？”素青环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开口，吐出一句人言承认了自己。然后她从床沿跃下，落地时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了人形。但她那时毕竟只是一只二阶灵妖，虽有人的体态，但浑身覆满青羽，只是一只勉强有了人形的青环鸟。而黄伯安看着那一幕，不由愣住了。据他所知，青环鸟的寿命不过二十余载，这五十多年过去，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素素还活着，更不敢相信她竟成了这般模样。于是素青环便将自己机缘巧合开启灵窍、修成灵妖之事一一告知。黄伯安听完，眼眶红了，轻轻摸了摸她的爪子，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素青环见他落泪，心中也一阵酸涩，泪水跟着落了下来。但黄伯安竟强撑着坐了起来，从枕边拿起一方旧帕子，替她擦去泪水，声音温和得像当年：“素素乖，不哭。”素青环听到这话，五十年的委屈与伤心在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再也克制不住，伏在他膝头，哭着问出了那句话：“那年那年你为什么要丢下我？”黄伯安陷入沉默，最终他并未解释，只是缓缓说了一句抱歉。素青环当时看着他那副愧疚的神色，心中的委屈忽然消散了大半，也不再追问，便要用微薄的妖力为他续命。黄伯安却抬手阻止了她，说生老病死，都是世间规律，强求不得。，！而他活到这个年纪，已是上天眷顾，如今能在临终前再见到她，心中已无遗憾。随后，他从枕边取出一只旧木盒，从中拿出一幅已泛黄的画卷交给素青环。他告诉素青环，当年他跑出林子后，在路边哭了许久。这些年，他时常会想起与素素一起读书作画的时光，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虽从未对旁人说起，但已将那三年画进了那幅画里。当素青环打开画卷时，发现正是当年那幅《烟波垂柳图》，但却多了两个身影。柳枝垂落，湖水如镜，一人一鸟依偎在斜阳里。而那画的左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虽已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素素，安之。素青环泪水瞬间涌出，她趴在黄伯安的膝盖上，哭着说不要他死，说还想像从前一样陪着他。黄伯安则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后来黄伯安似乎预感自己快不行了，便告诉素青环，说希望她今后能一直在山中快乐地生活下去，并且让她不要轻易入这凡俗世间，人心太过复杂。但素青环当时听到这些只是更伤心了，一直摇头。黄伯安见此，便缓缓说出：若真有来生，他希望能在山林间的一棵梧桐树下与她重逢，他不会再为功名奔波，只想与她共看晨昏，从此岁月庭安，岁岁不离。但说完这句话后，黄伯安的手便缓缓垂下，没了气息。而素青环当时疯了般将妖力灌入他体内，却也无济于事。后来，当门外的下人们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时，她也只能带着那幅画卷，消失在夜色里：（）星雨落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