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粥暖人心(第1页)
李唐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破旧石房。石墙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缝隙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看得出主人家费了不少心思,但手艺粗糙,石缝间还残留着干裂的泥痕。屋顶五根松木横梁,粗的不过碗口粗细,细的只有手臂大小,上面架着竹片,竹片上铺着茅草,又裹了一层黄泥压实。这样的屋顶,晴天倒还好,雨天怕是要漏得厉害。身下是黄泥砌成的土炕,炕面抹得还算平整,铺着一张草席,草席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李唐想翻个身,但用尽了力气,也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就在他努力适应这具新身躯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对话声。那语言与玄天大陆以及九丘截然不同,发音短促而粗犷,带着一种山野间的质朴。好在吸收了原身李狗剩的记忆碎片,他也能听懂七七八八。“姚阿牛!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人家亲舅舅都不管,要你来做这好人!”一道妇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隔着薄薄的泥墙清晰地传到李唐耳中。“三妹子,李兄弟家就剩狗剩这一根独苗了。这娃娃大难没死,若是将他丢在那乱葬岗上,就真的活不了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憨厚,带着几分愧疚。“活不了,活不了!别人亲舅舅都不愿带回家,你能就你能!大郎刚砸断了腿,花了多少粮才保住命,今儿家里再多一张嘴,你让咱娘三怎么活?”妇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妹子,这次帮矿主大人逮住了那头僵尸,矿主赏的一百斤白面能撑一段时间。咱以后每日再多挖些矿换粮,铁定不让你娘三饿着。”男人的语气带着讨好。“姚阿牛,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咱就来气!大晚上的去抓那劳什子僵尸,要是被夜游神锁了命去,你让咱怎么活?”妇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三妹子,咱不是跟你说了,矿主大人有巡夜令,夜游神不会锁咱命的!”隔壁沉默了片刻,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唉,罢了罢了,咱也管不住你。只是狗剩这娃你到底咋办?”妇人叹了口气。“三妹子,要不咱就养着狗剩这娃吧。”男人小心翼翼的说道。“等他身体好些了,还能割些血,这样你跟大郎还有香香也能多缓几天。”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妇人长叹一声:“唉,咱真是上辈子欠你姚阿牛的,依你便是……”李唐默默地听完这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说话的男人叫姚阿牛,三十出头,是村里的矿工,为人憨厚老实,与他父亲李大柱有些交情。那年瓦窑堡塌方,姚阿牛也是受难者,但好在没伤着性命,之后还帮着李大柱着料理了后事。至于那妇人,自然是姚阿牛的媳妇朱三丫了。李唐心中明了——姚阿牛一家并不富裕,养着两个孩子,姚家大郎又刚摔断了腿,日子本就紧巴。如今要再多养一个半死不活的外姓孩子,换作谁家都有怨气。朱三丫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最终还是松了口,说到底也是个心软的女人。脚步声从隔壁传来,窸窸窣窣,踏进了李唐躺着的破旧房间。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干净麻衣的十三岁女孩。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成马尾,面容有些干瘦,颧骨微微突出,但眉眼却很标致,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灵气。这丫头应该就是姚香香了。从原身的记忆来看,狗剩一直叫她香香姐。这丫头性子温顺,平日里没少偷偷给狗剩塞烙饼和馒头,是狗剩在姚家村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善意的人。看到李唐已经醒了,姚香香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忙向门外喊道:“阿爹,阿娘,狗剩他醒了!”她快步跑到炕边,将手中的粗瓷碗放在炕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李唐的后颈抬起,将叠好的旧棉被塞到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狗剩,来吃点!”姚香香端起那碗稀粥,用木勺搅了搅,吹了吹热气,喂到李唐嘴边。李唐确实饿了。但他抬不起手来端碗,只能靠在姚香香怀里,由她一勺一勺地喂。第一口稀粥入口,温热而清甜。米粒熬得稀烂,几乎化在汤里,只有若有若无的米香在舌尖萦绕。李唐猛地嘬了一口,差点呛到。三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这米粥竟比记忆中任何珍馐灵食都要美味。“慢点吃,小心烫!”姚香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李唐这才仔细看向姚香香。这丫头虽然干瘦,但面相很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同龄女孩少有的沉稳。或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照顾起人来,动作熟练而轻柔。“谢谢……香香姐。”李唐开口,用的是这里的方言。初次说这种语言,发音有些别扭,舌头仿佛不听使唤,话说出口便走了调。,!姚香香一愣,随即有些发笑:“你这臭小子,咋弄成这般熊样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李唐有些尴尬,没搭话,又嘬了一口稀粥。他终于又能吃上食物了,这让他修行数百年的心境都微微泛起波澜。原来,活着的感觉竟是这般简单。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妇女。汉子三十五六岁模样,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粗糙,手掌骨节粗大,指缝间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矿尘。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下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的左腿似乎受过伤,走路时微微有些跛。正是姚阿牛。他身后跟着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同样穿着粗布衣裳,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很亮,一看便知是一个极为精明的女人。朱三丫手里还端着一碗粥,比姚香香那碗要稠一些,里面隐约能看到几粒完整的米粒。姚阿牛走到炕边,看着李唐,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心疼,还有几分庆幸。他伸手摸了摸李唐的额头,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娃儿,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朱三丫站在后面,没有上前,只是看了李唐一眼,将手中的粥碗往姚香香面前递了递:“给他换这碗,稠的。那碗稀的,给你爹去喝吧。”姚香香一愣,随即接过稠粥:“娘,您还没吃吧?”“我吃过了,不饿。”朱三丫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李唐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张了张嘴,用那还不熟练的方言,笨拙地说道:“阿牛叔……三婶……谢……谢谢你们。”姚阿牛眼眶一热,连忙转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好好的,别想太多,先养好身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朱三丫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屋外,一缕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黄泥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霜。看来已经不是雷雨那日了,只是李唐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几天。:()龙生第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