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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丁楠站在大街上,想了许久,也徘徊了许久,她困惑,她茫然,她也失望。包括汪芹,包括杨开学,也包括陈鹤,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但是,一切居然就这么悄悄地来了,走近了。她觉得很无奈,也很无助,就转身进了迪吧。她没有了再呆下去的心情,更不想在这当儿走近汪芹,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因为她知道这当儿走近汪芹,不会有好的结果,她正被疯狂的鼓点催动着,接受不了任何人的劝告的,因此,她便把唐总从“饺子”堆里拉了出来,说是要走人。唐总正玩在兴头上,虽有点遗憾,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且坚持要送她回家。坐在车上,丁楠问,你不问为什么?唐总说,你肯定有要回去的理由。停停,唐总狡黠一笑,又说,女人不喜欢男人问她们为什么,所以不问。丁楠说,你还蛮绅士的。唐总答,不敢,但历史的经验值得总结。丁楠说,那么就是说,你的为什么,曾经吓退了女人们?唐总答,我说不是,你肯定不相信,那就说是吧。唐总的坦率,还真让丁楠感动。丁楠和他认识几个月了,还不曾对他有过任何好感,这次算是例外,就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哥们,有味口,我丁楠服!唐总就激动了,车子都好一阵晃动。丁楠吃吃地笑,说,怎么啦哥们,车不听使唤了?唐总忙答,不不,我、我是没听清你在说什么。丁楠说,我在说,你该停车了,我到家了。唐总有点魂不附体的样儿,啊啊两声后就停了车。丁楠走下车来,便和唐总道别。唐总肯定是余兴未尽,迟疑半晌,问,你就不请我进去坐坐?丁楠答,我那是寒舍,你进不得。唐总说,我不怕的。丁楠答,寒舍里还有一个男人,是我的朋友,谈情说爱的那一种,你怕不怕?说罢,丁楠转过身,走了,再回过头来看时,唐总还没走,却点燃了一支烟,黑暗里明明灭灭的。丁楠就笑了,笑着再走。

石头没睡。丁楠不回来,石头是绝对不睡的,且再晚也不打电话,他知道丁楠不喜欢被人盯的感觉。只是今天有点奇怪,石头没睡,却枯坐在黑暗里。石头等丁楠回来时,灯总是通亮的。丁楠打开开关的当儿,石头正耷拉着头,心事很重的样子,丁楠就问,你怎么了?石头抬起头来,答,没什么,等你。丁楠想,他肯定有问题,但她不想问。她不是怕他不好回答,是她懒得去问。丁楠的心里也有事,她的事就是汪芹、杨开学以及老女人,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夜,丁楠没法睡得踏实,石头呢,也没有睡得踏实,床板在他们的辗转反侧中,吱吱地叫了一夜。天亮时分,石头终是忍不住了,问,楠,出了什么事吗?丁楠说,没事。说罢就起床,起床了就打电话。打给汪芹,再打给杨开学,之后,又打给老女人,没有一个不关机的。丁楠就更担心,决定采取一个非常举动,她怎么也要弄清事情真相。于是,丁楠在大清早跑到了派出所——杨开学供职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丁楠熟,几个月前就是他们救的汪芹。丁楠是名人了,那些曾与她合作救过汪芹的警察,当然忘不了她。丁楠突然来了,他们既惊又喜,当他们知道她是为杨开学来的,自然又觉得她有侠义心肠。不过,他们的表情却有些无奈,有些遗憾。他们说,丁楠,你来晚了,他已经离开了派出所,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是到了后来,警察们才讲了真实情况,所谓杨开学离开了派出所,其实是被派出所开除了。所长说,我们想保他的,因为他毕竟年轻,也特惹人喜欢的,可是,他把窟窿捅得太大了,上面发了话,想保也保不了呀。再后来,丁楠的预感就被证实了,杨开学的事果然与汪芹有关。这家伙,或许是为了博得汪芹一笑,或许是出于愤怒,竟私自把童禾抓了。

这在公安局是件大事,尤其是性质与后果都甚为严重。抓就抓了呗,警察调查案件,需要公民合作,这是合理而不出格的事,问题是,调查完了,哪怕是态度粗劣些,该放人则放人,可是,这个杨开学偏不,硬是把童禾关了两天两夜,这远远超过了询问时限。更为严重的是,他是从医院的病**带走童禾的,还给童禾戴上了手铐,据说,由于童禾拒不承认砸了汪芹的店,他气急之下还动了手,打了人。

童禾是什么人?洞庭湖的麻雀,胆大着呢,还怕一个毛头小子的惊惊诈诈?没有铁一般的证据,他又岂能低头?他对杨开学说,你人多,又披着一件虎皮,现在我怕你,但出了门,你会怕我的。当时,杨开学抓童禾时,邀约了两个也在当警察的同学,童禾说他人多是事实。

童禾什么也没交代,什么也没承认,杨开学无可奈何,只得放人。

童禾就开始兑现他的扬言:告他杨开学!先到派出所,再到分局,之后是市局。这是少见的知法犯法、违纪违规的事件,公安局长震怒之下,就派出了一个调查组,调查的结果,杨开学被开除出局。本来,杨开学刚从公安学校分来不久,只是一个见习警察,开除起来也就简单,因此,他便为自己的行动和爱情付出了代价……

显然,杨开学的行动是愚蠢的,杨开学的目的也是幼稚可笑的,因为他并没有打动汪芹,从昨天夜里与他的通话中,丁楠感受到了这一点;从迪吧里汪芹与一个陌生男人的厮混中,丁楠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丁楠是找不到杨开学了,他关了手机,就无异于失踪,但丁楠找得到汪芹的,她知道她的宿舍,她不相信她会彻夜不归。

于是,离开派出所后,丁楠就径直往汪芹的住处赶去。

丁楠赶到汪芹宿舍时,已近上午10时,她正欲敲门,却听见有人正在里面开门,且伴随着说话的声音,她便赶紧闪开,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大约走了六七步,不用回头,就感觉到有人从房里走出来了,听那很沉很闷的且又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她猜得出,出来的是一个男人。但丁楠又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忍不住,猛然掉头,于是,她便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只是一瞬间,这背影就慌慌张张转了身,下了楼去,消逝了。丁楠稍加迟疑后,复走近汪芹的门,轻轻敲起来。许久,听到一句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又折回来了?真是!丁楠就答,是我,丁楠。

一阵嗒嗒的脚步声后,门便开了一道缝,汪芹的头探了出来,一脸惊愕,问,姐,怎么是你?丁楠说,为什么不能是我?你说过我不能来吗?汪芹说,那倒没有,只是、只是有些突然。丁楠不会拐弯抹角,就答,幸好我来得突然,不然,我哪知道我都有了妹夫?汪芹忙说,姐,你瞎说不是?丁楠说,你不准备让我进屋?汪芹脸就红了,答,不不,是屋里太乱……你不嫌弃就进吧。说罢,才闪开一条路。

汪芹是知趣的,这房子的确乱得可以。丁楠进了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就扑鼻而来,肆无忌惮的。这还不是让丁楠最难受的,床单棉被乱糟糟儿一片,像被洗衣机搅过了一般;床下的地板上更是叫人目不忍睹,脏兮兮的草纸和横七竖八的衣服躺在那儿,如刚厮杀过了的战场……那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就从这里冒出来的。丁楠捂着鼻子,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说,小妹,你也是太不检点了吧?再不来点新鲜的空气,我也该窒息了。汪芹就一边收拾床铺一边作答,你也太夸张了些。不就是乱么?因为乱,我才不想让你进来的。丁楠不想和她说这些不疼不痒的事儿,便说,小妹,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了?汪芹说,我俩谁和谁呀,想来不就来了,还需要理由不成?显然,汪芹不想去揣摸丁楠的意图,那是她极不愿意的。丁楠说,你能不能正经些,严肃些?汪芹说,姐,又怎么啦,你别老摆出一副导师的面孔好不?我胆子小呢。汪芹的话,汪芹的声调,都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儿。丁楠就盯着她看,她觉得有些陌生,有些隔离感,过去,汪芹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汪芹耸耸肩,问,姐,怎么啦?你这样看着,我哪儿出了问题吗?丁楠既然来了,也就想把事情说穿说透,小妹,我刚从派出所来,我知道杨开学惹了麻烦。汪芹一挥手,说,你为这事儿来的?姐,你不觉得找错了人?你该去问杨开学呀。丁楠说,他够惨的了,至少我们是朋友,他还帮过我们,问问你也错不了的。汪芹就瞪大了眼睛,说,姐,他的事别往我身上扯,我可没有叫他去抓童禾,一切都是他背着我干的。作为朋友,我现在也只能同情他。丁楠说,他是错了,可他的出发点还是为了你。汪芹说,那又怎么样?他的出发点一开始就不对,我没有爱过他,他是一厢情愿的。丁楠说,爱不爱他是一回事,帮不帮他又是一回事,作为朋友,我们还是有义务帮他的。汪芹说,我有这个能力吗?你瞧高了我不是?姐,你现在是大名人了,帮他的事就非你莫属了。丁楠说,汪芹,他需要的帮助,我看不是金钱,也不是再找一份工作,是朋友之间的一种关爱,尤其是你的。汪芹说,姐,你没搞错吧,我去关爱她?问题是我不爱他,你要我去委屈爱情吗?丁楠说,我说的是关爱,说的不是爱情,这有本质上的不同,比方说……汪芹打断了她的话,说,比方不打也罢,我去关爱他,他还以为我在爱他呢,现在我都被纠缠得难受了,到那时,我还会有好日子过么?丁楠说,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帮过我们。汪芹说,我也没否定呀。只是我现在还在需要人帮助的坎儿上,我没办法帮他。你说一个人都被大水淹到了脖子,他还能去救谁呀!我的店被砸了,我的心被人欺骗了,谁来帮我?我想通了,谁来帮都是假的,你掉干了眼泪也没用。丁楠说,大伙也没袖手旁观呀。那天夜里,在歌厅,老女人不是给你约了好多老板,我虽然反对建立在酒肉上的资助,但这终归是叫帮你。汪芹哼哼两声,说,可是到了第二天,这些该死的色狼们,酒一醒,什么都忘了!我那砸烂了的店子,依旧烂烂的躺在那儿,谁帮我?谁在帮我呀?丁楠说,不对吧,据我所知,你的咖啡厅已经复原了。汪芹答,是的,焕然一新了,可是,你知道钱怎么来的吗?我背上好生沉重的债,是金钱上的,也是良心上的。丁楠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汪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两颊也忽地变得一片红,欲言又止。丁楠说,你不方便说就算了。汪芹答,会告诉你的,不过,是在我还得起这笔债的那一天……说到欠债和还债,我还是要感谢老女人,是她让我知道了我能借债也能还债的,因为我是有资本的,我是能够赚钱的!丁楠说,我相信你,只要店子重新开业,多少债都能还的。汪芹便笑,店子?指望那烂店子我还得了债?即便真能还,我也老了。不,我要迅速发财,而那些有钱的男人,就是我的冤大头。丁楠惊愕不已,她在娱乐城里呆过,她明白一个女人若是把男人当做了赚钱的对象,她基本就开始走向堕落了。丁楠便问,你是不是去了娱乐城?丁楠问得小心翼翼,她倒不是怕汪芹尴尬,是害怕汪芹说出一个是字来。汪芹居然笑了,说,姐,你还是低估了我不是?我用得着去那地方?那地方能满足我的需求?丁楠的心跳就加快,问道,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汪芹说,我不委屈爱情,但我会拍卖爱情。丁楠问,爱情可以拍卖?汪芹说,有人买,我为什么就不能卖?有钱的男人需要一个女大学生的美貌,这既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又可以满足他的情欲,而我呢,却需要他的富足。钱,对他们来讲,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正好钱又是我最需要的,这不,这些男人和我,不就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么?丁楠跳了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汪芹,你,你这不是在做二奶吗?汪芹的脸上就掠过了魔色,说,不,我不会跟任何人做二奶的,我要的是天下所有有钱的男人!丁楠听罢,就如被电击了一般,轰然一下跌坐到了床沿上,她没法相信,站在她面前的是汪芹,那个当初冰清玉洁的大学生,那个听一句粗俗俚语都脸色泛红的小姑娘!丁楠说,汪芹,你……汪芹再次打断她的话,说,姐,你别说,你什么也不要说。我失去过,我就要求得平衡。你没尝过失去的滋味,你不会懂失去的痛苦。丁楠想说,且是想大声地说,不!但丁楠没说,这当儿,说什么也不会有用的,便问了句,刚才从这儿走出的一个男人,昨夜在迪吧的另一个男人都是你拍卖爱情的对象?汪芹并不掩饰说,是的,他们都是资产千万的主儿,他们必须做我的冤大头!丁楠说,小妹,我求你,别这样,你这在玩火,你会毁了自己的。汪芹说,我已经毁在了童禾的手里,我不在乎再毁一次、二次或者十次。汪芹说罢,眼睛竟红了,眼眶里也有了一汪水。丁楠忙说,小妹,别这样,回头吧,有姐在,保证一切会好起来的,相信姐,好吗?汪芹说,我相信你,才跟你说的,但是,我不会依靠你,过去依靠过,以后不会了。再说,我从刺激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好呢?每个人不都在寻找刺激吗?比方说你,不也一样?昨夜你不也陪着一个男人进了迪吧?丁楠眼睛就眯起来了,问,你看见了我?汪芹说,姐,你别紧张,我见了和没见一样。丁楠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看见了我为什么不叫我?汪芹说,你不也没叫我吗?丁楠的嘴巴张张合合几下,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沉默。沉默像乌云一般,挤压得丁楠喘不过气来。

丁楠最终是走出了汪芹的房间,只是,和心情比较起来,她的双脚却像云一般轻,她是飘出来的,恍恍惚惚地飘出来的,在大街上走着,是被人潮推动的,她心疼,疼得她走路没有了目标。人到底怎么了?生活到底怎么了?几乎就在一夜间,汪芹走远了,模糊了,陌生了!丁楠总认为她什么都看得懂,弄得透,这当儿,她迷惘起来。于是,她就想到了老女人,愤怒便朝她身上嚣张地涌去。于是,她掏出手机就打。也活该老女人挨骂,从昨夜打到今天早晨,不通的电话居然通了,丁楠的心情也就失控,嗷的一嗓子,就骂开了,老女人你给我听着,你是杀人犯,不,你比杀人犯更令人讨厌,你谋杀了汪芹,也谋杀了我丁楠。那边,老女人竟不急不躁,阴阳怪气作答,听听,抬举我不是?我哪只杀了你们两人,这世界上死了的都是我杀的,没死的是我准备杀的……丁楠不想和她闲扯,打断她的话,说,无聊!你告诉我,汪芹怎么了?老女人像是没事一般,答,她不好好地活着么?人模鬼样地活着,没怎么了。丁楠嗔怒不已,说,你装什么装?你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吗?这是一条不归路,你知道吗?老女人依旧不愠不火,答,啧啧,夸张了不是?她按照她的想法儿活着,没有不对呀。谁总结的,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汪芹不就在玩这招数?不稀奇也不奇怪的。丁楠就更加恼怒,说,你原来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她往这路上引?你为什么不制止她?你说!老女人打了一个哈欠,答,一起床,就撞上了你这只好叫的鸟,你就不能让人清闲些?丁楠说,从此以后,你休想清闲,汪芹一天不回头,我就纠缠你一天!老女人说,你还真把自己当了救世主?幼稚不是?你以为你是谁,又能拯救得了谁?你写文章说小姐不能坐台,那娱乐城不是照开,小姐不是照陪?真是!丁楠不依不饶,说,你别扯远了,汪芹的事你得负责。老女人说,我是撞上活鬼了!她愿意,我能怎样?再说,从她来这城里找妈,到落入歹人的陷阱;从进入调查公司,到陷进童禾的怀抱;从办咖啡店,到咖啡店被砸……这些我也该负责么?一个人选择活法,肯定是有道理的,你掺和什么呀?另外,她活她的,你看你的,兴许呀,她的故事还会成为你的素材,你现在不是出了名吗?你现在不是记者了吗?汪芹的活法,说不准又会再让你红一把哟。嘻嘻,你说对么?丁楠是有理说不清了,说了一句神经病,便挂了电话。

丁楠是在接近中午时回到报社的。刚坐稳,“老编”们就对她说恭喜。丁楠不知来由,便问什么喜,且喜从何来。“老编”就答,喜是何事,倒不明朗,不过,喜是来了。又说,程总编刚吩咐过,说丁楠来后,即刻便去他办公室,喜,当然会从程总编那儿吹来。丁楠见“老编”们说得认真,不像是逗乐,便又径直去了总编室。

程总编见了丁楠,忙站起来迎接,脸上的笑也灿烂一片,说,丁楠,我祝贺你呀!丁楠茫然,问,说我?领导,你没搞错吧?程总编答,错不了,祝贺的就是你!何副市长的秘书来电话,问可否派你去跑文教卫这条线。丁楠说,您同意了?程总编说,为什么不同意?电话是秘书打的,意图当然是何市长的,我能不同意?何市长分管文教卫战线三年,这可是他第一次点记者。看来,你的文章不仅征服了读者,也博得了领导的厚爱。好,蛮好!不过,你可不能让何市长失望,不懂的问题,多向市长请教,市长有了良好的印象,你就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你明白吗?丁楠根本没听见总编说了些什么,木桩一般地立在那儿,半晌没有反应。程总编便又追问,丁楠,你明白吗?丁楠醒悟过来,忙答,明白,明白。显然,程总编不放心,说,你好像不愿意?这可是报社破天荒的事,只可遇不可求。丁楠答,不不,我是觉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头儿,我、我可以走了吗?程总编说,可以。你回办公室收拾、准备一下,明天就到文教卫部报到,如果何市长有活动,你明天就可以跟踪采访了。

离开总编室后,丁楠就朝办公室走去。从五楼到三楼,她走得累,走得心惊胆战。昨天的晚宴上,她以为“眼镜”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仅是即席,仅是应景,不料,如此快就成了现实。这对于他人来说,可能是求之不得,而对她而言,未必就是一个好的兆头。至于预示了什么,是市长在设防,还是市长在“钓鱼”,她还弄不明白,但不管是哪一种答案,都不是她所求的,都不是她所要的,惟其如此,她便累,她便心惊胆战。当然,她也感叹权力的神奇,一个人,你想得到什么,可能追了一辈子,为此憔悴为此累,最终什么也抓不到摸不着,但是,有一种东西,可以让你不要过程,那就是权力。可惜,当权力恩泽到了丁楠,丁楠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总编辑说这是第一次,市长向总编辑点名要战线记者是第一次,换一个人,可能会狂喜,当然,如果和何副市长没有那么一段“情结”,丁楠也会狂喜,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好事来到的,就像酒鬼遇到了美酒一般,酒鬼是绝对不会拒绝美酒的。

整个一下午,丁楠就没有出过办公室,本部门“老编”们的祝贺,都让她耳朵生茧了,出了门,她估摸着祝贺会变成声浪,非将她淹没不可。看来文人呆的地方也免不了俗,好事也罢,坏事也罢,都会像长了翅膀,通过一张一张的嘴片子,用电波速度传播开去。丁楠不停地收拾东西,借此来掩饰心里的忐忑不安。其实,她上班也不过半月,哪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收拾的,不过只是佯装,把时间慢慢地消耗到下班铃响起而已。

自然,丁楠是本部门最后一个下班的人。大楼里喧嚣了一天,归于寂静了,她也该走了,刚起身拎包,陈天一突然出现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地出现了。丁楠先是惊吓了一下,继而便说,陈天一,你怎么像做贼似的?陈天一也不要丁楠邀请,自个儿在她的对面坐下了,脸色灰蒙蒙沉甸甸的,半晌,他说,像贼?现如今,有像我这样做贼的吗?丁楠见他情绪反常,就问,喂,我说你怎么了,话怎么阴森森的?陈天一就抽出一支烟,之后,又慢悠悠点燃,说,什么叫贼?损人利己叫贼。我损人了吗?我利己了吗?我是贼吗?丁楠喜欢直来直去地说话,特讨厌男人的这种腔调,就说,你像不像男人?不就打一比方,你用得着借题发挥?陈天一吐了个烟圈,却说,老同学,我是来请教你一个问题的,你说人能分几种类型?丁楠就感觉到这家伙没事找事来了,就说,我没研究过,你说呢?陈天一说,我以前也没研究过,现在开始研究了,不研究不行,否则,玩完了还会落个糊涂的名儿。丁楠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但愿能长点见识。陈天一说,人呀,有三种类型:一是过河拆桥,二是过河不拆桥,三是过了这座桥再过那座桥。过河拆桥者,是大聪明,他不拆掉桥,还会有人过来,这样就形成了竞争态势,而拆桥的人要的是一枝独秀,不拆,他就难得达到目的;过河不拆桥者,是小聪明,他讲感情,讲仁义道德,讲人和人齐头并进。有时,这类人会得到很多朋友,也会得到尊重,但更多的时候,是会被人挤下桥去,最终不被淹死,也会落个残废,也就是说,即使不会丢了小小性命,也会毁了锦绣前程,这类人,之所以还算小聪明,皆因他还知道借桥过河;至于说过了这座桥再过那座桥者,则是超聪明,这类人呀,过河必拆桥,拆过此桥,再上彼桥,反复数次后,就登上了人生极点。这类人,之所以谓超聪明,在于他的冷血与残忍,还在于他的审时度势。他的前面总会有桥,连绵不断的桥,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懂得什么时候选择什么样的桥,比方说,只是求生时,独木桥,那种可能随时都会崩塌的独木桥,他也会不惜一拼。拼不过去,横竖总是赖活或者赖死。一旦拼过去了,前方就是另一番风景,更重要的是,他从此不会选择再走独木桥,因为过了独木桥,他的面前会有更多的桥,哪座桥通畅,哪座桥的尽头铺满了鲜花,他就朝哪座桥狂奔而去,直到人生的顶峰……老同学,你说人呀,是不是这么回事?丁楠何等聪明,丁楠还能听不出其中的“奥秘”?但丁楠耐得住性子,不计较,却鼓起掌来,掌声显得空洞,就有了讽刺的意味,丁楠答,深刻,深刻,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哲人。不过,你有如此的感悟,肯定也有如此的体验,不妨也说来听听?我呀,今后也多点经验什么的,怎么说的?对了,这叫资源共享。陈天一本想刺激一下丁楠的,不料她一点儿不急,一点儿不怒,还倒打一耙,把他说得好生阴暗的东西泼到了他的身上,便气愤,便怒,说,丁楠,你别装,你以为我还有心思和你周旋?丁楠说,怎么,你还上脸了?告诉你,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了一通,我没跟你算账就客气你了!陈天一是有备而来,当然也不会软弱,忽地站起来,说,丁楠,你借我的力过了独木桥,现在又站到了市长桥上,是吧?但我也告诉你,我陈天一不会怕你,不信,我们走着瞧!丁楠就觉得特委屈,说,狗日的陈天一,我得罪了你吗?我拆了你的桥吗?你是不是男人,是不是我的同学?陈天一说,不是,都不是,我不是男人,也不是你的同学,我现在是报社里的一个小丑!可是这个小丑,在你没有来之前,他是骄傲的。这个小丑犯了一个错误,他搭了一座桥,让一只鸟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不错,是一只鸟,但这只鸟整天嗷嗷地叫,便以为成了天鹅……丁楠说,狗日的陈天一,你到底怎么了?直来直去地说几句人话行不?别装文化,就你肚里那点墨水,大学时我就领教过了。陈天一说,我说,我干吗不说?现在报社里就没一人正眼看我,编辑、记者是这样,头儿也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你的那篇文章,说好了的,你为何要把我的名字挂在后头?你给总编私下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因为这事儿,我成了全社沽名钓誉的小丑,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可是,你也不想想,没有我的点子,像金子般的点子,你写得出这篇文章吗?你进得了报社吗?你能成为全市的名人吗?可是,你又干了些什么?你过了河,就拆了桥,且还把我推进了河里。你风光了,却不愿向一个在河里挣扎的人伸出一只手!丁楠,这就是你的超聪明,你的冷漠和残忍制造的悲剧!可笑的是,你还在装纯洁、装无辜,甚至和站在河边看风景的人一起在嘲笑我!丁楠当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是这当儿的丁楠能解释什么?狗日的陈天一听不进去的,而且,丁楠也无法解释,她说她跟总编什么也没说,他信么?她说她现在很感激他,他又信么?既然不信,丁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丁楠的眼眯起了,又成了一条线儿,看着他,便一言不发。说真话,丁楠不想和他僵化关系,因为是同学;他说他成了小丑,其实也没有这么严重,问题出在他的心态上,他以为文章发表后,他会再次成为焦点人物的,可是没有。没有,就让他的心态失去了平衡……陈天一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心里的愤怒还燃烧得很旺,见丁楠不语,见丁楠用那眼神看着他,便说,丁楠我告诉你,你这天生为男人而生的眼睛,从此不再打动我,你别用它来展示你的魅力,我不会感动的。而且,一旦我真快被河水淹死了,你,丁楠,便是和我同归于尽的时候,你信不?最好是信!丁楠说,你威胁我?陈天一说,怎么理解是你的权利。说罢,丢下丁楠,走了。

丁楠呆在那儿,半晌就没缓过神来。丁楠不是怕威胁,丁楠是怕陈天一真弄出什么事来,一不经意,便把自己毁了。

大楼里没有人了,至少三楼是没有人了,陈天一的脚步声,沉闷而飘忽,把空****的走廊拉扯得悠长悠长……丁楠忽然有了一种好生奇怪的感觉,这脚步声摇摇摆摆,像是走向生,又像是走向死,让人惊,也让人怕。于是,丁楠猛地冲向门外,大喊了一声:陈天一!

丁楠喊出陈天一的名字时,陈天一正欲拐弯。听到喊声,陈天一就站住了,他没转身,背对着丁楠。他好像也不准备转身,身体如同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的。

丁楠又喊了一声:狗日的陈天一!

陈天一依旧岿然不动。

丁楠就再喊:狗日的陈天一,你给我走过来!

陈天一这才转过身来,或许是丁楠的声音震撼了他,或许是丁楠反常的表情惊吓了他,他一步一步地向丁楠走了过来。他一句话也没说,那神情恐怖,也很凄惶。

待到陈天一走到了跟前,丁楠又说,进去!陈天一从下往上打量过丁楠后,眼睛就停留到了她的脸上,说,怎么,你害怕了?你要施美人计了?丁楠说,你先美着吧。进去,进办公室了再想你的美事。陈天一茫然不知所措,陈天一只得跟着她进去了。

之后,丁楠便顺手关上了门。

陈天一不是开玩笑,想必陈天一也没心思开玩笑,陈天一问,你不是施美人计,难道是要谋杀?丁楠心态平和了许多,说,你值得我去谋杀吗?我谋杀得了你吗?陈天一问,那你要干什么?丁楠要干什么,丁楠知道,但是,丁楠不知道的是,这事干不干得,该不该她来干,或者这个时机错不错。这当儿,陈天一回来了,这些问题也就容不得她深究了,于是她说,陈天一,不管你如何看我,是人是妖,是鬼是魔,有件事关乎你的前途,我必须提醒你。陈天一耸耸肩,说,不会是小恩小惠鸡毛蒜皮之类吧?这打动不了我的。丁楠正色道,陈天一,我丁楠没有什么事可让人做靶子,你别小人气量了。陈天一怪怪地笑了,那好呀,我就来听听你的提醒。丁楠就把从唐总口里得来的信息转述了一遍。丁楠没有编造,也没有隐瞒,丁楠一切都是如实转述。不过,她没有告诉他是谁告诉她的,她知道应该保护唐总,尽管唐总说他并不怕什么。她转述给陈天一的目的是善良的,无非是让他迷途知返,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来得及。陈天一听罢,脸色就变得煞白,天气不热,额头上也有了细密的汗珠,说,你这是胡说,根据呢,根据在哪?丁楠也不客气,挽救一个人,客气解决不了问题,就答,那你紧张什么?声音又为什么颤抖?狗日的陈天一,我告诉你,因为我们是同学,所以我不想你犯错,仅此而已。是事实,你就改,不是,你当我没说,行了吧?陈天一并不领情,陈天一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说,丁楠,你厉害,你在暗中调查我。丁楠说,随你怎么想,总之,你不要高抬了自己。陈天一又说,你这是威胁我,或者,是在反制我,对吧?丁楠说,你怎么就这么顽固?你伤害了我么?没有呀。没有,我干吗要威胁你、反制你?莫名其妙!陈天一沉默了,陈天一肯定在联想什么,不过,陈天一并不想如此败下阵来,丢了面子,也丢了肃杀之气,许久后,又说,丁楠,我得再次警告你,你别玩火,我这个人,在你们心里,就是个无赖,对吧?那好,无赖者会有无赖者的玩法儿,也就是说,我要是死,必须有人为我垫棺材底。至于是谁,我看你就合适不过了。丁楠的忍耐终于到了限度,她拍案而起,说,狗日的陈天一,你给我滚!滚!

陈天一就滚了。

丁楠心情糟糕极了,她并没有做什么,她总想着去帮人,爱他们甚至超过了爱自己,可是,人相信人总这样难。她把头扭向窗外。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本来昏暗下来的天,淋得愈加模糊起来。她便想,今天呀,今天不算一个好日子,和这天气一样,是黑色的,她用善良去面对每一个人,而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她的话,难道,是她丁楠错了?

丁楠摇摇头,便背起包,朝门外走去,朝雨里走去……

丁楠想到了很多,但丁楠肯定没有想到,她和陈天一今天的对话,为自己埋下了疼,连绵不断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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