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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风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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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遥破壳后的第六个星期,修斯把一份烫金请柬样版放到顾沉书桌上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书房里却很安静,只有星遥在摇篮里挥舞小手、踢动小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顾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公爵,”修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该筹备百日宴了。按传统,雄虫幼崽的首次正式亮相是大事,既是家宴,也是向各界宣告继承者的存在。请柬样式我挑了几种,您看看。”顾沉从光屏上的各色数据里抬起头,接过请柬。很精致,边缘印着顾氏家族的徽记。“你觉得现在合适?”他问,手指摩挲着纸张的纹理。窗外风雨声似乎大了一些。修斯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公爵府需要一场喜事。外面……风浪太大了。”外面确实风浪迭起。顾沉的演讲像块石头砸进深水里,但溅起的不止水花,像海啸。演讲当时,帝国大学的校内论坛先炸。演讲全息录像被学生自发上传,标题取得一个比一个惊悚:「颠覆传统!顾沉公爵:精神力不是枷锁!」「生存权归还论——来自公爵的致命浪漫」「我们被欺骗了多久?」帖子下面吵成一片。有学生激动地长篇大论,说看到了真正的希望;有虫质疑这是哗众取宠;还有骂得很难听的匿名消息,说顾沉是“叛徒”、“疯子”、“想毁了帝国根基”。第二天,传统媒体就开始下场。《帝国日报》的社论标题很克制:「论传统的价值与变革的边界」。文章通篇没提顾沉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都在说“某些年轻虫”“过于激进”“可能破坏社会平衡”。《贵族观察》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点名:「顾沉公爵的‘乌托邦’:美丽的幻想,危险的毒药」。文章里引用了好几个“资深雄虫贵族”的匿名评价,说顾沉“被雌虫迷昏了头”、“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第三天,民间的声音开始冒出来。有伤残退役的军雌,拖着残缺的身体,在星网上发了一段颤抖的语音:“我……我听了演讲。如果……如果真能有那种药,那种技术……是不是以后,就不用跪着求了?”语音很短,很快被淹没在海量信息里。但有虫听见了。也有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雄虫,在匿名板块发帖说:“我在顾氏的研究所实习过。那里不看你的精神力等级,只看你能做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我除了当个‘疏导工具’,还能有价值。”当然,反对的声音更大。一个自称“传统雄虫保护者”的账号,一天内发了十七条动态,条条都在骂顾沉,说他是“雄虫之耻”,号召所有“有尊严的雄虫”抵制顾氏的一切产品。第四天,事情开始往线下蔓延。那天上午,修斯去前门收快递,发现大门外的街道上,堆满了东西。不是垃圾。是鲜花。各种各样的花,包装得很仔细,有些还夹着卡片。卡片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内容却差不多:「谢谢您说了那些话。」「请一定把基金会做好。」「我们等太久了。」修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叫来几个可靠的家仆,把花一束束收进来,分类,修剪,插进公爵府各个房间的花瓶里。那天下午,另一批虫来了。他们举着牌子,站在街对面,沉默地站着。牌子上写着:「顾沉滚出帝都」「雄虫的叛徒」「保护传统,拒绝颠覆」。虫不多,十几个,但很显眼。有路过的虫停下来看,指指点点。修斯给治安局打了通讯。治安局的虫来得很快,客客气气地把那些雄虫劝走了。但第二天,他们又来了,换了一批虫,牌子上的话更难听。第五天,公爵府收到了第一封恐吓信。信纸是廉价的合成纸,字是用最普通的打印体打的,内容很简单:「再敢胡说八道,下次送来的就不是花了。」修斯把信交给顾沉时,表情很平静。顾沉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碎纸机。“要查吗?”修斯问。“不用。”顾沉摇摇头,“跳梁小丑。”意外的是,下午门房再次收到了一个包裹。就一个巴掌大、用旧军布层层包裹的硬物。上面没有署名,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说真话的虫。」修斯谨慎地打开。里面是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变形的旧式军功章,最普通的那种铜制勇气勋章。勋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颤抖:「我用不上了。但您用得着。请一定……走下去。」顾沉拿到这枚勋章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很轻地擦过勋章表面,仿佛能触碰到那个陌生同胞颤抖递出它时的温度。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抽屉,将它郑重地放在了齐宁留下的那个金属盒旁边。一旧一新,一将一兵。沉默地并排躺在抽屉里,像某种无声的交接与承诺。,!晚上吃饭时,米迦提起军部的事。他怀里抱着星遥,小家伙刚喝完奶,满足地打着小奶嗝,黑眼睛眯着,快要睡着。“今天后勤部有个老家伙,拐弯抹角问我,您对雄虫的‘责任’到底怎么理解。”米迦话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我说,我雄主怎么想,关你什么事?他就闭嘴了。”顾沉给他夹了块肉:“没为难你?”“他们不敢。”米迦说,轻轻拍着儿子的背,“齐宁叔叔走之前打点过。而且我现在是军团长,他们明面上得尊重。”星遥在雌父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了一下,似乎在梦里还在吃奶。一小滴奶渍从他嘴角漏出来,米迦很自然地用指腹擦掉。“基金会那边,”米迦换了个话题,“梅里今天说,第二批申请者里,又筛查出一个有问题的。是莫里斯家旁支雌君的弟弟,伤残是真的,但履历有疑点,半年前和博士实验室有过接触。”顾沉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又是博士?”“嗯。”米迦点头,“梅里已经处理了,申请驳回,理由写得很官方。但这是个信号。他们在试探,想往基金会里塞钉子。”“预料之中。”顾沉把湿巾扔进回收桶,“频率发生器的第一批原型已经送到北三区了,装在康复室的通风系统里,功率调到最低,几乎无感。青禾那边的营养剂也到了,掺在日常饮食里。”“有效果吗?”“才两天,看不出。”顾沉说,“但云翊监控的数据显示,首批三个受助者的精神海波动比入院时平稳了百分之五。虽然不多,但是好迹象。”米迦“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今天……看到星网上那个军雌的语音了。”顾沉抬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在哭。”米迦的声音很轻,“虽然没哭出声,但听得出来。”顾沉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米迦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米迦反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他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星遥在米迦臂弯里彻底睡熟,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米迦小心地调整姿势,准备把儿子抱回育儿房。他单手解开了军装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又将象征军团长身份的银色袖标摘下,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从襁褓里滑落出来,竟恰好抓住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灰色袖标。米迦和顾沉都愣住了,甚至有些错愕。星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小手,把袖标牢牢攥在掌心,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顾沉先笑了,笑容很轻,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看向米迦,声音压得很低:“齐宁元帅说的,你小时候也这样,抓住什么东西就不肯放。”米迦低头,看着儿子紧握的小手,又看看那枚被抓住的袖标。眼眸里,严厉的线条一点点化开,变成柔软的无奈和纵容。“……睡着了都这么精。”他不禁失笑,尝试着轻轻抽了抽袖标,星遥的小手立刻攥得更紧,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唧。顾沉的笑意更深了:“要不,今晚就让‘顾晏军团长’替你保管它?”米迦瞪他一眼,眼里却满是暖融融的灯光和温柔。他最终放弃了,任由儿子抓着那枚袖标,小心地抱着他站起身来。“走了,”他对顾沉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送这位‘小军团长’回房就寝。”顾沉也起身,跟在米迦身后。他俩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亮着暖黄小灯的育儿房。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第六天的时候,顾沉独自去了一趟北三区的基金会。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的安全通道进去。梅里在等他,金发雌虫看起来比之前更沉稳了,眼里有种经历过事后的坚毅。“公爵。”梅里低声说,“这边走。”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康复室,门关着,但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有雌虫在做复健,有雌虫在看书,有雌虫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看起来一切正常。“频率发生器运行平稳。”梅里一边走一边汇报,“营养剂添加在早餐的粥里。目前收治的九位受助者,精神状态都有轻微改善,最明显的是夜间睡眠质量。”“有异常吗?”“暂时没有。”梅里说,“但周围多了些陌生面孔,像是记者,又不像。云教授在帮我们监控。”顾沉点点头。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间独立的观察室,整面墙都是单向玻璃,能看到最大的那间康复厅。厅里有四五只虫。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着发呆。顾沉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独自坐在窗边的雌虫身上。那雌虫很瘦,侧脸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从额头划到下颌。他坐得笔直,目光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他叫雷。”梅里轻声说,“前第四军团侦察兵,三年前在一次任务中重伤,精神海基本上废了,体质评级从b掉到e。退役后找不到工作,家里虫都放弃了。他是自己爬着来申请的。”,!顾沉沉默地看着。过了很久,那个叫雷的雌虫忽然动了动。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就这一个动作,他做了很久。“昨天,”梅里说,“他主动要了一本书。三年来的第一次。”顾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玻璃那边,那只雌虫碰触水珠的手指。那手指粗糙,关节变形,微微颤抖。但它在动。从基金会回来,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公爵府外很安静。花已经收干净了,抗议的虫也散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天空的颜色。修斯在门口等他。“公爵,”老管家汇报道,“下午监察司又来了。这次不是为小少爷,是‘邀请’您去参加一个‘关于社会稳定与舆论引导’的座谈会。”顾沉脚步没停:“推了。”“已回复。”修斯跟在他身后,“按您之前交代的,说您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们走进主楼。客厅里飘着炖汤的香气,米迦已经回来了,正抱着星遥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星遥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回来了?”米迦抬头。“嗯。”顾沉走过去,低头在米迦嘴角亲了一下,又亲了亲星遥的脸蛋。小家伙闻到他的气息,扭过身,小手往他脸上扑。顾沉笑着把他接过来。星遥一到他怀里就老实了,小脸贴着他胸口,打了个哈欠。“基金会怎么样?”米迦问。“运转的很不错。”顾沉抱着儿子在沙发里坐下,“看到了一个虫。梅里说,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要书看。”米迦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个开始。”他说。“对,是个开始。”顾沉重复道,目光从米迦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入夜色的城市。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睡着的星遥放进米迦怀里,起身走向书桌。米迦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抱着星遥,一起走到书桌旁。顾沉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小铁盒,还有那枚昨日收到的旧军功章。他看了几秒,没有去动它们,而是从旁边取出一张崭新的请柬样版,最简单素白的款式。顾沉拿起笔,笔尖悬在素白卡片的中央。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迹遒劲而清晰:「为吾儿顾晏(星遥)百日之喜,亦为所有在长夜中坚守的星光。」写罢,他放下笔,将卡片转向米迦。米迦看着那行字,眼眸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他读懂了。这不再只是一张宣告继承者诞生的贵族家族请柬。“修叔,”顾沉转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按这个印。名录上的族亲和贵族照常发送。但额外加印三份,一份送至基金会,请梅里分发给每一位受助者及家属;一份送至顾氏各研究所与工坊;另一份……”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浩瀚的灯海。“另一份,就放在公爵府的门房。若有陌生虫问起,或只是驻足观看,便赠予他。”修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理解的光芒与敬意。他深深躬身:“遵命,公爵。”顾沉站起身,重新回到米迦身边,接过又有些醒觉、正揉着眼睛的星遥。小家伙嗅到雄父的气息,依赖地靠过来。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了下去,夜幕降临。帝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虫族之少将的残疾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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