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酒(第1页)
北地暴雪骤停,姗姗来迟的春风吹过沧澜郡,拂动城墙的旌旗。城外的原野上,积雪消融成泥,枯草间冒出几点新绿,努力奔赴春天的生机。
然而,沧澜郡大牢里,节气仿佛永远停留在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冷冽寒冬,春意永远无法踏足。
大牢中,泥土砌就的墙壁透着阴寒,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偶有冷风自铁窗的缝隙挤入,卷起漫天尘埃。
囚室的地面凹凸不平,浸满积水,几撮稻草零落地铺着,根本挡不住从地底透出的森森寒意。
此刻,幽暗的火光映照在墙上,狱卒们三两成群,坐在一旁喝着自家酿的烈酒取暖,偶尔谈笑几句,声音低沉,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与肉汤的香味,惹得牢内饥肠辘辘的囚徒们哀求赐口肉吃。
靠近墙角的囚室里,一个男人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稻草上。他衣衫破旧,身形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沉静而淡然。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那扇嵌在高墙上的狭窄铁窗。透过厚重的栏栅,一丝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脚边,冰冷的地面上,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暖。
门外传来低声交谈,一名狱卒与来报信的小吏说着话,声音虽低,却仍旧清晰地传入囚室。
“苏指挥使亲自坐镇,押送朝廷赈灾银两北上,亲自送达沧澜郡,并且接手了一应赈灾事宜,如今开了粥棚,流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解。”
“是啊,听说御史台派了人巡查,押粮的兵马也多了好几队,再没有人敢从中克扣。前些日子冻死饿死的景象,总算不见了。”
“苏公子若是能早来几天,二麻子的小女儿就不会被卖到……”狱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我家那口子听说牢里那位贪污被下狱还不肯相信,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黄金千两,还有古董字画!平日看着两袖清风、人五人六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官,如今想想我们真是被他诓骗了,被猪油蒙了心!呸!”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甬道深处,缓缓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牢头听见动静,见来人身形修长,月白长袍上未沾半点尘土,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悬着墨玉,虽无官印佩戴只着私服,但那股清峻自持的气度,让人不敢怠慢。
见状赶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弓着腰,恭恭敬敬地开口:“大人屈尊莅临,真是令这蓬荜生辉,牢里阴冷您有什么交待只需吩咐一声,何必惊动大驾?”
男子神色淡然,只道:“人在哪?“
牢头急忙上前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男子提起食盒,步入牢房。
一路上闻着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气息险些欲呕,男子勉强忍住了。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上官云谦?怎么是你?”被关押的沧澜郡守幕僚张云怀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
“大胆!”牢头颦眉怒斥,“一个阶下囚也配直呼上官大人名讳!”言罢便要扬鞭抽去,被上官云谦堪堪拦住,“住手!”
张云怀的脚链拖拽,互相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上官云谦,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如今蒙上一层绝望的死灰。
“我有话要询问罪犯张云怀,你退下吧。”上官云谦淡淡吩咐道。
“是,上官大人。“狱卒诧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略有迟疑后毕恭毕敬道:“还请大人尽快。“说罢掩门而去。
上官云谦放下携带的食盒,缓缓揭开盖子,刹那间,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弥漫开来。
热气氤氲,最上层的青瓷小碗中,盛着一碗滚热的羊汤,汤色清透,点缀着些许碧绿的葱花,微微浮着几滴红油。旁侧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腌黄瓜青翠脆嫩,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酱香扑鼻,更有一小碟炒至金黄的羊肝,裹着些许孜然,隐隐带着北地特有的辛香。
食盒最下层,放着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雪白的外皮微微鼓起,撕开后,汁水渗出,热气升腾,肉馅鲜香四溢。
上官云谦最后取出一只酒壶,壶身温热用布巾包裹着,是本地特色暖身的姜桂烧酒,入口醇厚微辛,最是能驱寒提神。
张云怀痛快地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目光微沉,似是透过这方牢房,看见了更远的风雪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