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第2页)
一番话说得刘海中接不上话。他虽然摸不透儿子的心思,却也隱约觉出这孩子花钱自有他的道理。再看儿子那副打定主意的模样,不像是胡乱衝动,倒透著一股……像是年前给领导备礼的那股劲儿?
这么一想,刘海中心里那点犹豫立刻散了,不再多问,爽快应道:“行,听你的!”
转头就对妻子吩咐:“孩他妈,別愣著了,去把家里收著的票据全取出来。今天咱们也放开手脚置办一回!”
二大妈见当家的发了话,虽还心疼得嘴角发紧,也只能转身去拿票了。
不多时,一家人便浩浩荡荡朝供销社去。还没走到门口,喧嚷的人声已经扑面而来。年关的供销社活像掀了盖的沸锅,货架前挤满了嚷嚷著採买年货的人。
刘光齐望著这片热闹,不由得微微一笑——无论哪个年月,过年备货的这股劲头倒是一点没变。
但他隨即意识到,在这儿人挤人耗上一天也未必买得齐,不如换个地方。心里主意一定,他伸手拉住正要往前挤的刘海中:“爸,这儿人太多,咱们去国营商店吧。正好,先把『三转一响那些大件给置办了,一步到位。”
推开国营商店的玻璃门,一家子走了进去。一股混合著雪花膏与水果糖的甜香,裹挟著门外的寒气涌到脸上。比起供销社的嘈杂拥挤,这里的货架整齐得多,售货员的脸色也显得客气几分。毕竟年关能进这儿门的,多少都有些底气。就连平日爱搭不理的店员,这时候也稍收敛了些冷淡。
即便如此,店里依旧人头攒动。过年备货像是刻在人骨子里的习惯,不管宽裕与否,总要在岁末这几日,將一年的辛苦暂且放下,为这个最重要的节日张罗齐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年味。
刘光齐將一叠粮票、布票、糖票杂七杂八的票据塞到母亲手里:“妈,咱们分头买,省得挤在一处。您在这儿慢慢挑,我们往里头去看看。”
二大妈接过票,望著黑压压的人群,嘴上应著,眼里却掩不住笑意。刘光齐没去凑那份热闹,领著父亲刘海中,还有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的刘光天、刘光福,径直朝商店深处的大件柜檯走去。
“哥,你看那收音机!”刘光福拽拽刘光天的袖口,眼睛发直。
刘光天也满脸羡慕,压低声音说:“这东西能出声,神得很。哥,咱家有收音机票吗?”
“咳!”刘海中背著手重重一咳,板起脸训道:“没点稳当样子,瞎看什么!跟紧了走。”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那双眼睛却也早被不远处那排鋥光瓦亮的永久自行车勾了去,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几分。
深处的大件柜檯果然清静不少,人流稀疏了许多。
自行车柜檯后面,一位梳著齐耳短髮的女售货员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利落。听到脚步声,她眼也没抬,只问:“看自行车?有票吗?”
程序化的应答声尚未完全落下。
视线相触的剎那,她拨动算珠的手指忽地凝在了半空。
柜檯內外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立在眼前的青年与周遭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步態从容得仿佛时间都为他缓下了流速。眉眼清俊,身姿如松,像是从褪色的宣传画里悄然走出的一道鲜活风景。
这张脸……她记得。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数月前的画面裹挟著鲜明的色彩冲刷回来——是那个眼也不眨便推走一辆崭新自行车的年轻人。他离去后的许多个当班的日子,她总不由自主地往那个空荡荡的自行车柜檯瞥去几眼。
竟又遇上了。
一股微热悄然攀上耳根,先前那点因清閒被打搅而生的烦躁,早已不知散佚何处。她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抬手正了正衣领,再开口时,嗓音里不自觉掺进了一丝柔和的温度:
“是您啊,同志。”
刘光琪闻声抬眼,目光里带著些许陌生。在这年头,能在国营商店柜檯后站稳的,哪个骨子里不藏著一份旁人难及的底气?眼前这位女同誌异乎寻常的客气,反倒让他生出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頷首道:“你好。我想看看自行车。”
话音落下,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略显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手腕轻翻,將里边的东西倾在光洁的柜面上。
一小叠票据散落开来。
他不急不缓地从其中拣出一张,递了过去。这並非有意张扬,实在是近几个月攒下的票证繁杂,加之昨日才领的额外补助,各种票券更显纷乱。为免遗失,他便將几样紧要的归拢在一处,权当是个简便的保管法子。今日出门,本就存了一併置办齐全的心思。
女售货员的目光原本流连於他执票的手指,下一刻却被那信封上鲜红的单位名称攫住了全部注意。
【第一机械工业部】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上次隨口一提,竟是真的。
紧接著,她的视线便牢牢钉在了那摊开的票证上——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錶票、收音机票,甚至还有印著特殊字样的菸酒票据……林林总总,像一小片令人目眩的缩影。
她伸出去接票的手僵在半途,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称呼在无意识间已然转变:
“同……您这些票,可真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