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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震撼教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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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弹坑密布的路上顛簸,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秦怀如死死抓著车厢板,指节攥得发白。窗外景色比她离开时更破了——山像被巨人胡乱刨挖过,满是焦黑的弹坑与裸露的树根。空气中硝烟尘土依旧,却多了一股甜腥锈蚀的气味,像铁锈混著腐败物,黏在鼻腔里挥不去。

她是隨药品运输队回来的。理由正当而光荣:总社要出上甘岭战役的深度报导,需记者深入前沿。她递了申请,言辞恳切如血书,批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想回的是哪里。

车在团部后方山谷停下。这里比记忆中大了数圈,帐篷、窝棚、雨布仓库挤满山谷。人来人往,却异样安静,只有脚步声、短促口令、压抑呻吟。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一名套红十字袖標、满脸倦容的干事查看了她的证件,没多话,领她走向团指挥所所在的山崖。入口隱蔽,需弯腰穿过低矮的原木沙袋通道。

指挥所內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几张糙木桌拼在一起,摊著地图堆著文件。几名参谋佝僂在油灯下,眼窝深陷。电话与电台声此起彼伏,夹杂嘶哑通话。秦怀如一眼看见站在地图前的何雨柱。

他背对门口,军装沾满泥灰,有几处深色污渍似已乾涸的血。肩线紧绷,微微塌著,像扛著看不见的重物。他正对著电话说话,声音沙哑,字字从牙缝挤出:“……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坑道里再送不进水,明天就得渴死人!让三营组织敢死队,从后山崖缝摸过去——对,就野山羊走的那条路!……伤亡?顾不上了!执行命令!”

他撂下电话,转身,这才看见站在入口阴影里的她。他明显一怔,眉头拧紧,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密布,眼袋青黑,脸颊瘦得颧骨凸出。唯有眼神里的冷硬,比记忆中更锐利,锐利得扎人。

“秦记者?”他开口,疲惫压过了意外,“你怎么到这来了?”

“总社任务,来了解情况。”秦怀如上前一步,声音竭力平稳。

何雨柱上下打量她,目光像检视一件不合时宜的装备,隨即不耐地挥手:“採访?我没空。外面——”他指向门口,“野战医院,伤员转运点,去那儿。问那些断胳膊少腿还能喘气的兵,他们排长叫啥,班里还有谁活著。问医生护士几天没合眼,绷带够不够用。那才是你要的故事,比听我吼电话实在。”

话如机枪点射,不留余地。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俯身地图,抓起红蓝铅笔。

一旁年轻参谋尷尬地使眼色。秦怀如脸上微烧,默然退出。

她没有生气。何雨柱那番粗暴的话,反像一把钥匙,捅破了她以往採访总隔的那层毛玻璃。他逼她去看真实——最血淋淋、最不堪的真实。

她真的走向野战医院。那甚至不算医院,只是几顶大帐篷与半地下窝棚。未近,甜腥腐败味便扑鼻而来,混著消毒水与排泄物的刺鼻。帐篷內昏暗,地上薄铺稻草,伤员一个挨一个,几无下脚处。呻吟、咳嗽、压抑痛哼,如低沉背景音永不停歇。

医护人员的罩衣已看不出顏色,溅满暗红血跡与黄浊脓液。他们脚步匆忙,眼神麻木,动作却熟练迅疾。秦怀如看见一名护士蹲在伤员旁,用镊子小心翼翼从溃烂伤口夹出白色蛆虫,旁置的盘中已积一小撮。伤员闭目,面部肌肉抽搐,未出一声。

她试图与一名尚能言语的伤员交谈。战士很年轻,或许比她小,失了一条腿,膝下空荡。他语无伦次,时而说想家,时而喃喃“班长替我挡了炮弹”,眼神涣散。秦怀如记录著,笔尖微颤。

一阵急促骚动引她侧目。角落,几名医护围著一副担架进行最后抢救。担架上是个更稚嫩的战士,脸上犹带少年气,胸口纱布已被血浸成暗褐。一名年长军医徒劳按压他胸膛,另一护士举著破旧的输气球。

秦怀如站在几步外看著。军医动作渐缓,最终停下,直身抹汗,对护士摇头。护士默默拉过一块脏污白布,盖住那张年轻却已无生气的脸。

周围人沉默散开,继续忙碌,仿佛这只是无数次重复中最寻常的一次。唯秦怀如僵立原地,脑中空白。她怔怔望著白布下小小的轮廓,直到一名卫生员走来整理遗物。

卫生员从那军装上衣袋掏出半面被血浸透、摺叠的纸条,小心展开瞥了一眼,轻嘆口气,隨手搁在旁侧杂物箱上。

秦怀如鬼使神差走近,目光落向纸条。铅笔字歪扭,夹杂拼音与错別字:

“妈,今天我们打退了敌人三次衝锋。排长说我勇敢,要给我请功。就是有点想家里做的麵条了。等打完仗,我……”

字跡至此而断,最后几笔拖长——或因为剧痛,或因为生命在那一瞬戛然。

秦怀如视线骤然模糊。滚烫液体涌出眼眶,顺颊而下。她死咬嘴唇抑住声音,肩头却失控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身衝出去,扶住外头支撑木桩剧烈乾呕,什么也吐不出,唯有涕泪交加。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用袖子胡乱抹脸。脸上火辣,心里却似被那几行歪扭字与那块白布凿开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她忽然彻底明白了——何雨柱曾说“写写那些回不去的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硬,究竟从何而来。

她走回帐篷,找到卫生员,声音嘶哑:“刚才那小战士……叫什么?哪里人?”

卫生员看她一眼,眼神混杂同情与见惯生死的漠然,翻查手中简易记录本:“李小田,山东临沂人。十七岁。”

秦怀如取出笔记本,以颤抖的手郑重记下:姓名:李小田。籍贯:山东临沂。年龄:十七。

隨后,她举起相机——此前在此地几乎不敢使用——调好光圈快门,对准那张染血纸条、盖白布的担架、帐篷內那些或麻木或痛苦的脸,按下快门。镁光灯在昏暗中刺眼一闪,引来几道茫然目光,但她已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拍下的或许永无公开之日。但她必须拍,必须记。这不是为了报导,是为对抗遗忘,对抗那將一个个具体鲜活、有著未写完家书的“李小田”们吞噬进冰冷数字的战爭黑洞。

再走出帐篷时,天色向晚。她远远望向团指挥所那隱蔽入口。何雨柱应仍在里面,对著电话与地图,继续那场看不到尽头、以生命与意志填写的消耗战。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再去採访他。她只是静立望著洞口透出的微光,心里那处新凿的空洞,除冰冷悲伤外,渐渐滋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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