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记者与伤痕(第1页)
禿鷲谷的最后两小时,像钝刀子割肉。
敌人知道你要撤,进攻的节奏缓了,压力却一点没轻。冷枪冷炮盯著,小股步兵不断试探,扯著你后撤的神经。侦察营交替掩护著撤出那片浸透血的山谷,每一步都踩在战友们来不及收殮的遗体旁。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摩擦的声响。
何雨柱走在队伍中段,忽然瞥见三排长张铁柱的尸体半靠在岩壁上——昨天还笑著说打完这仗要回家娶媳妇的人,现在胸口开了个窟窿,眼睛望著天。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想把那双眼睛合上,手指碰到冰凉皮肤时,身后传来催促的低吼:“营长!快走!”
他缩回手,继续往前走。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砂纸磨过。
等跟接应部队匯合,撤到二线集结点,何雨柱才觉出身上那根绷了快两天的弦,“啪”一声断了。人往掩蔽部里一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还是嗡嗡的炮响。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时外面天光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喉咙干得冒烟,他摸过水壶灌了几口,凉水顺著食管下去,才感觉魂魄归了位。
老耿撩开雨布钻进来,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营长,醒了?师部通知咱们原地休整补充。”他顿了顿,“还有……上面来了几个记者,要採访咱们营。”
“记者?”何雨柱抹了把脸,眉头皱了起来。仗打成这德行,还有閒心搞这个?
“总社下来的战地记者。其中一个姓秦的女同志,指定要来咱们这儿。”老耿压低声音,“宋师长那边递了话,让適当配合。毕竟是宣传需要。”
何雨柱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变成更深的疲惫。他懂宋师长的意思——仗打得惨,就更需要英雄故事来撑住那口气。可他一想到医疗所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兵,还有谷口永远闭眼的弟兄,就觉得什么英雄故事都轻飘飘的,压不住那份沉。
“知道了。”他声音哑了,“你安排吧,我先去医疗所。”
集结点由几个半塌的村庄和掩蔽部拼凑而成,空气里飘著消毒水味、血腥味和柴火烟味。何雨柱走到用祠堂改的临时医疗所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呻吟和卫生员短促的指令。
他掀开草帘进去。
光线昏暗,地上铺著稻草,伤员一个挨一个躺著。药味和伤口化脓的异味扑面而来。他看见了吴大勇——左胳膊裹得跟粽子似的吊在胸前,人还精神,正跟旁边腿上绑夹板的兵低声说话。
看见何雨柱,吴大勇想坐起来,被他用手势按住了。
“怎么样?”
“没事,营长,就擦掉块肉,骨头没大事。”吴大勇咧嘴笑,笑容勉强,“就是……一连跟我撤回来的,少了二十七个。”
何雨柱喉咙动了动,没接话,只拍了拍吴大勇没受伤的右肩。
他挨个看过去。认识的,不认识的,轻伤的,重伤昏迷的。一个顶多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头上缠著厚纱布,脸白得像纸,嘴唇乾裂著,昏迷中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何雨柱蹲下身,拿过破搪瓷碗倒了点温水,找了根勉强干净的筷子,掰掉一头露出软芯,蘸了水,小心地往那小战士嘴唇上抹。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有人进来。不是卫生员。是个生面孔——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佩枪,脖子上掛了个黑乎乎的照相机。是个女人,齐耳短髮,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但眼睛很亮,正看著他。
何雨柱动作停了一下,眉头又拧起来。他没说话,继续低头蘸水。
女记者却走了过来,脚步很轻。“请问,是何卫国何营长吗?”
“是我。”他头也没抬。
“你好,我是新华社战地记者,秦怀如。”声音清晰,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柔和,“听说你们营在禿鷲谷的战斗非常了不起。想採访一下您和战士们。”
“没什么好採访的。”何雨柱语气硬邦邦的,“打仗就是那么回事。军事重地,请记者同志不要隨意走动。”
这话不客气。秦怀如愣了一下,但没走,反而也蹲下来,离得稍远些,看著昏迷的小战士,又看看何雨柱手里那碗水。“我只是想记录真实的情况。战士们很辛苦,你们指挥官也不容易。”
何雨柱终於抬起头,正眼看她。
这女记者年纪不大,眼神却很执拗——跟他见过的很多人不一样。不是纯粹的热情或好奇,里面有点更深的东西,像是非要看清什么似的。
“真实的情况就是我们在死人,在丟命。”何雨柱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你拿著那玩意,”他指了指相机,“能拍下子弹从哪边飞来吗?能拍出震得人五臟六腑挪位的炮响吗?还是能拍出肠子流出来是什么顏色?”
他盯著她:“秦记者,你要找英雄事跡,去拍还能站起来的。或者去拍我们守过的阵地——那上面每一块石头都值点故事。別在这儿拍这些。”
他说完,不再看她,继续手里的动作,好像那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秦怀如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