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第2页）

仁王听了，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感伤：“原来幸村你……也会说这种听起来很孩子气的话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柔的调侃。

“也许吧。”幸村收回目光，坦然承认，“在‘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现实’这方面，我或许一直都不如你做得那么好。”

“不，这不是一回事。”仁王摇了摇头，收敛了笑意，神情是少见的认真，“我看上去好像活得很清醒、很随性，但那不过是因为……我一直都很幸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了那种足以彻底改变人生轨迹的沉重打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幸村，你会有‘自己不够坚强’的错觉，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对你一直很严厉，对我却格外温柔罢了。”

幸村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夸奖人的好话……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时间流转，到了年底，世界的局势终于开始显现出好转的迹象。有效的疫苗问世，各国之间的往来逐渐谨慎开放，网球赛事体系也在一片混乱中慢慢摸索着回归正常的轨道。

新年第一天，仁王和幸村回到了他们共同成长的地方——神奈川。冬天的海风凛冽刺骨，带着独属于海洋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他们默契地没有去常去的网球俱乐部，而是沿着熟悉的海岸线慢慢走着，脚下是无数次奔跑跳跃过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

“听说奥运会应该不会再延期了，今年夏天一定会举行，而且举办地还是东京……”仁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线，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也算是东道主选手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幸村，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锐利的光：“所以，非常，非常期待。”

幸村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他：“你居然也会有这种‘一定要在本土拿个好成绩’的强烈心情？这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puri，现在终于肯承认这一点了？”仁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我还以为，在很多人眼里，我打比赛从来都只是随心所欲，只要自己打得高兴就够了呢。”

“所以，”幸幸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你其实明知道会被人那样看待，也依然选择我行我素，对吗？”

“你直接说顽劣也无妨，我完全认可。”仁王轻轻踢起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坠入波光粼粼的海中，“反正我一直觉得，自己心里清楚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就够了。别人不理解也没关系，毕竟人生这条路，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双脚去走的。”

幸村望着海面泛起的涟漪，若有所思：“这样的你，居然能谈那样一场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恋爱啊……”

他此刻彻底明白了仁王的感情观——这个平日里看似随性散漫、游戏人间的人，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清醒坚定，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并且从不为此动摇或辩解。

“所以，”幸村语气笃定地得出结论，“是你当时就想那么做，并非一时冲动或受人影响。”

仁王坦然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没错，一直以来，似乎总是别人在迁就我的任性。所以，幸村，部长，”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郑重：“你确实是很特殊的存在。”

海风在此时骤然变大，带着咸涩的气息呼啸而来，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仁王没有说出口的是——唯独在面对幸村时，他那套我行我素的准则会悄然松动，会忍不住想要退让一步，去顾及对方的感受。这和普通的体谅不一样。他和柳生恋爱，两个人当然也是相互迁就相互改变的，但彼此之间也在拉扯，在不服输，在试图改变对方，而不是更直接的“让步”。但面对幸村的话……他确实会更“柔软”一些。

连曾经信誓旦旦说不会做的幻影，也还是没什么争执和抵抗就去做了。

傍晚时分，他们并肩坐在粗糙的水泥海堤上，望着天际那轮巨大的橙红色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深蓝色的海平面，将天空与海水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年这个时候，”幸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宁静，“我们会在哪里呢？”

仁王思索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奥运村？领奖台？或者……”

“或者？”幸村侧过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或者就还在这里，”仁王也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幸村被晚霞映亮的侧脸，“看着同样的日落，吹着同样的海风。”

幸村闻言，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切而柔和的笑容：“听起来，每一种可能性都很好。”

远处，最后一缕璀璨的金色阳光终于彻底隐没在海天交界处，夜幕如同柔软的绒布般悄然覆盖下来。但与此同时，岸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准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沿着海岸线蜿蜒开去，像是落在地上、永不熄灭的点点星光。

他们都清楚，无论明年奥运赛场上的结果如何，是满载荣誉还是留有遗憾；无论未来职业生涯中还有多少场硬仗要打，多少座高山要攀；至少在此刻——在经历了堪称兵荒马乱、起伏不定的一整年后，他们依然并肩站在这片熟悉的海岸，依然选择了为之奋斗的网球，也选择了……彼此作为这条路上最重要的同行者。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