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第1页）
九月的东京依旧闷热难耐，潮湿的热浪在空气中弥漫，黏腻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仁王倚着酒店的落地窗，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手机屏幕，将消息发送至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聊——那里还保留着昔日队友们零星的、已很久无人接话的调侃。
“决赛见？没进决赛的话，聚会可能就取消了。”
消息刚发出，手机便震动起来。
幸村精市的回复快得惊人：“你在吐槽我吗？我应该不会那么‘心胸狭隘’。”
文字后跟着一个看似温和的微笑表情，仁王却仿佛能透过这像素点，看见屏幕那端对方眼底闪烁的、熟悉的促狭光芒。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璀璨如星河倾泻。无数人造的光点在仁王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细碎而流动的倒影，他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思绪被拉回多年前——上一次在此参赛时，他还只是个单打选手，独自背负所有，在空旷的球场上为每一分厮杀。而现在，他身旁有了一个固定的身影，一个最懂他球路、却也最让他难以完全捉摸的搭档。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丸井文太的私聊窗口跳了出来：“你和幸村搭档以后，说话越来越毫无遮拦了。”
仁王勾起一边嘴角，手指已灵活地在屏幕上跳动起来：“我没和他搭档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啊。”
“不一样，”丸井的回复来得很快，“以前你至少还会装模作样地客气一下，维持点神秘感。现在倒好，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仁王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顺手将这段对话截图，转手就发给了幸村，附上一句语焉不详的调侃：“你看，在文太眼里，你有这么在意网球。”
“我确实如此，”幸村的回复依旧滴水不漏，理性中带着一丝玩味，“倒是文太，他似乎一直没看穿，你其实对网球在意到了什么程度。”
仁王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说这话时的神情，不由得轻笑出声，随手将手机扔到柔软的被褥上。
即将启幕的东京公开赛，虽只是ATP500级别的巡回赛事，对他们这对组合而言却意义非凡——这是他们正式以双打搭档的身份，首次在家乡的观众面前亮相。
这次比赛的外卡给了两个本土组合，除了幸村与仁王之外，还有另外一组搭档。
赛前网协安排两组外卡选手见面，地点选在六本木一家颇具格调的高级餐厅。仁王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时，幸村已端坐在主位一侧，正微微倾身，与身旁的网协官员低声交谈。
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终于舍得来了？”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幸村抬眼看他，唇角挂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仁王懒洋洋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puri，路上堵车，东京的交通你又不是不知道。”
网协的田中理事见状，轻咳一声，适时地拉回了话题：“既然仁王选手也到了，人都到齐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本·麦克拉克兰选手，日美混血，目前单打排名第78位。旁边这位是亚斯尼尔·杉田，国内备受瞩目的新锐，单打排名正在全力冲击前100。”
名为本·麦克拉克兰的青年身形高大挺拔，看起来更像时尚杂志的模特而非职业网球选手。他微微颔首，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的日语礼貌道：“幸村选手，仁王选手，久仰大名。”
相较之下，杉田则显得拘谨许多，他目光热切地投向幸村：“幸村前辈，我一直很崇拜您。那个……想请问，明年的戴维斯杯，您会考虑参加双打项目吗？”
幸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这要看届时的安排和队伍的需要。不过今年，我们二人的重心确实会放在双打赛场上。”
“那正好，”本突然开口插话，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仁王和幸村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我们这次也是临时组成的搭档，正想找些有分量的对手磨练磨合。不如，就在这次东京公开赛上切磋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因这句直白的挑战而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悄然绷紧。仁王仿佛浑然未觉，只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纹理漂亮得晃眼的牛排，头也不抬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puri，希望运气够好，能在决赛见到你们。”
“这个……比赛对阵还是要看抽签结果的，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田中理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试图打圆场。
“不，”本却打断了他，嘴角扬起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住仁王，“我觉得仁王选手说得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决赛见。”
翌日，东京有明网球森林公园在清亮的晨光中逐渐苏醒。仁王站在略显昏暗的球员通道里，能清晰听见隔着一堵墙外传来的、逐渐汇聚成浪潮的观众喧闹声。通道内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强劲的冷风顺着脖颈灌入，让他裸露在短袖球衣外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紧张了？”幸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如常，听不出一丝波澜。
仁王回头，看见他的搭档正垂着眼，专注地调整着左手腕上的白色护腕。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恰好从通道尽头的入口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幸村身上，为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在微微发光，与身后阴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调开太冷了而已。”仁王无所谓地扯了扯紧贴颈部的衣领，反将一军，“倒是你，在东京比赛，就这么让你兴奋？”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通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喧嚷的出口。但仁王敏锐地注意到，他向来沉静如深湖的眼眸，此刻却比平时更加锐利明亮，隐隐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像是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