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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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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澈在翠花面前向来是没什么脾气的,可此刻那张俊美昳丽的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阴翳。

他将薄削嘴唇抿得冷硬而平直,眼底方才因她归来而浮现的细微光亮,已尽数沉入幽暗,似有被刺伤般的痛楚汹涌漾开。

可翠花根本不认得洒金笺上的字句,更无从知晓他为什么会骤然变了脸色,便只瞧着他紧绷的俊颜,不明所以地开口:“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了?我又哪句话不中听了?”

她从未见过淮澈动这么大的气,心里不免泛起嘀咕,可左思右想,也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能惹他不快的事,因此比起针锋相对地与他置气,她心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困惑。

淮澈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笺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声音低哑,似裹寒冰:“你这是哪里来的好姐夫?明知你是妻妹,非但不避嫌,还赠你如此意味不明的物件?”

翠花这才恍然,问题原是出在她仍捧在手中的玉簪上,可她愈发糊涂了:“皇太女姐姐不在京中,去琼州养病了,我千里迢迢被母皇寻回,姐夫代姐姐赠我一件见面礼而已,这都不行?”

她此番回宫,除了女皇的赏赐,收到其他人的礼物也不可谓不多。

女儿家的珠宝首饰无非钗环簪珥,她母皇宫中的四位男妃,也有两位赠了她发簪,这又不是香囊荷包之类私密暧昧的东西,姐夫怎么就送不得了?

她言辞坦荡,神情磊落,可淮澈却只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关键的讯息,便是她的皇太女姐姐,如今并不在京中。

一个妻子不在身边的男子,赠簪于夫君不在身边的女子,还附上这般悱恻的诗句,能安什么好心?

他将笺纸掷到她面前,声线冷沉:“你可知他写了什么?”

翠花低头一瞥,理直气壮:“反正上头又没我名字里的字。”

她识得的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连同她自己的名字,都是招赘淮澈后,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而之所以两年光景只学了这些,倒并非她天资愚钝,实在是淮澈每每教习,总是教着教着就会教到床榻上去。

不论她最终学不学得会,那该付的“学费”都半分不能少。

一来二去,翠花索性不学了,想来村中十之八九的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她仅仅会这些,已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淮澈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艰难碾出:“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翠花顿时语塞,并非不想继续争辩,实是诗句里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如闻天书。

而淮澈念出口后,也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真是气昏了头,凭他家小娘子的学识,听他读原诗与自己看文字,恐怕没什么分别。

他周身凛冽的寒意微微一滞,扯动薄唇,无奈又艰涩地补上解释:“是说……你发间花簪与春山景色相映,这般风致,比月下桃李更美更艳……”

这回翠花听懂了七八分,可她又哪里品得出其间的婉转情致,仍不觉有何处不妥:“我同姐夫正是在假山凉亭遇着的呀!那夜的月亮也确实挺亮,我散着头发,便随手拾起桃枝绾发,他说的都是眼见实情,夸我好看,那不更是大实话吗?”

淮澈:“……”

他一时语窒,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吐不出,是因他看出翠花至少此刻是问心无愧的。

纵使成了身份尊贵的公主,仍是往日单纯明澈的模样,一如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睁眼后,望见的那个她。

可他那自幼教养的皇侄,当年他皇兄驾崩,面对内忧外患的江山社稷时,又何尝不是扯着他的袖口,将他视作唯一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哭着说“皇叔,我怕”?

皇家的富贵与权柄,最是蚀骨灼心,能够改变太多东西了。

咽不下,却是因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令他痛心的苗头,她此刻予以他的这份心意,大抵同样不会长久。

她散着发丝,与另一男子花前月下,相谈甚久,久到能让她从容绾发,也定是让对方窥见了尤为惊艳美好的一面,那人才会赠簪赋诗,极尽溢美之词……

更何况……她方才不还脱口夸了那人“出身尊贵”,“仪表堂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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