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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屋的秘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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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拿起那本生理学。书页间夹着很多自制的小卡片,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抄写着名词解释和知识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神经递质:神经元之间传递信息的化学物质。」

「血红蛋白:红细胞内运输氧的蛋白质。」

「免疫应答:机体识别和清除外来抗原的过程。」

每一张卡片,都像一块小小的砖石,在无人知晓的深山树屋里,默默堆砌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堡垒。

“这些都是你自学的?”苏蔓问,喉咙有些发紧。

“学校图书馆有几本,我借来看,抄下来。”林溪说,手指抚过那些卡片,“镇上旧书店的老板人好,有些不要的旧书,或者别人拿来换钱的废书,他会留给我。我帮他打扫店铺,他给我书。”

苏蔓翻着那些卡片。心脏的泵血原理,神经传导机制,免疫系统的功能……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帮家里干农活、做饭、缝补衣服的间隙,在这样一个摇摇晃晃的树屋里,就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天光,一点一点,啃噬着关于人体和生命的庞大知识体系。

她抬起头,看向林溪。

林溪正看着那面贴满图片的墙,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因为瘦削而有些锋利。但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看着那些图片时,整个人会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光,一种与周遭的简陋破败格格不入的、属于未来的光。

苏蔓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

在祖父挂满名画、弥漫着陈旧墨香和高级松节油味道的书房里,在父亲的工作室里,对着昂贵的石膏像和进口油画颜料,日复一日地练习。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说她是“苏家的希望”。但没有人问过她,她想画什么。

她画出的每一笔,都先要经过一个无声的审判:这配得上“苏家”的名字吗?

“林溪。”苏蔓听见自己说。

林溪转过头。

苏蔓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尚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地说:

“你的手,应该拿手术刀。”

话音落下,空气寂静了几秒。

林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然后,很慢很慢地,一层水汽漫了上来,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眼眶却红得厉害。

“……真的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苏蔓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你有这个天赋,也有这个决心。我看得出来。”

林溪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那艘白色的小帆船在她胸口剧烈起伏,像要挣脱布料的束缚,驶向波涛汹涌的海。

许久,她才低声说,声音哽咽:“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苏蔓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树林层层叠叠地延伸向远山,天空是高原特有的、纯净的湛蓝,云朵蓬松洁白。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阳光晒暖的清香。

她忽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

不是那些被反复描绘的“经典风景”,不是符合学院派审美的构图和色调。

她要画这片光。画这个悬在半空中的、摇摇晃晃的庇护所。画木板上的青苔,罐头盒里的格桑花,墙上贴着的、关于未来的誓言。

画一个少女,坐在这样一片光里,低头看着一本破旧的书,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倔强的泪。

“林溪,”苏蔓转回身,眼睛发亮,“我能在这里画画吗?”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睛里也亮起一点光:“当然。这里……很安静。”

苏蔓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的。她爬下树屋,跑回草坡营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重要的画具——画架、画布、颜料箱、折叠椅。背着重重的行囊再次回到树下时,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

林溪帮她把东西一样样吊上树屋。

空间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但两人挤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膝盖偶尔相碰,手臂擦过手臂,却没有人觉得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共享秘密的亲密感。

苏蔓支起画架,绷好画布。她没有用炭笔起稿,而是直接挤出了颜料。

钛白,土黄,赭石,翠绿,钴蓝。

她调色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饥渴的急切。画笔蘸饱颜料,落在画布上的第一笔,是树屋平台的一角——那块磨得发亮的、带着深深木纹的旧木板,和木板上晃动的一小块耀眼的光斑。

林溪在她身后重新坐下,打开了那本生理学书。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画布,看着那些看似混乱的色彩如何在苏蔓笔下逐渐变得有序、生动,看着一个平面的、苍白的想象,如何在颜料堆叠中生长出质感、光影和温度。

时间在笔触与偶尔的翻书声中缓慢流淌。

苏蔓画得完全忘我。她忘记了“苏家”,忘记了那些期待与评判,忘记了要证明什么的焦虑。她只是画——画眼前真实的光影,画木板粗糙的纹理,画那簇在微风中颤抖的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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