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4页)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生命在贪婪地吸收、成长,用他的身体作为土壤和温床。
阿斯兰抬起沉重的手臂,手指颤抖着触摸自己滚烫高耸的肚皮。
那里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是旺盛到令他恐惧的生命力。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梅利亚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床榻上那个隆起的身影,“陛下,缓一缓吧,待会有医生来给您注射营养液。”
他拨开三个围绕在阿斯兰身侧的蜂族,手中端着一杯温水。
里面溶解了舒缓神经和促进营养吸收的药剂。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哑,“待会儿,我可能要对您不敬了。”
阿斯兰没有看他,也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望着穹顶垂下的华丽纱幔,望着那上面绣着的象征虫族繁衍不息的缠绕藤蔓与虫卵图案。
他的手指,依然轻轻按在沉重如山的腹部上:“你还要……对我做什么?”
梅利亚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跪姿,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我会绑住您的手腕,请您饶恕。”
阿斯兰默默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梅利亚,低声说:“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梅利亚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托起那卷浸泡过药液的丝绳。
绳体冰凉,类似金属——这是虫族工部特制,用以约束在孕期因激素剧烈波动而可能伤害自身或虫卵的阿斯兰。
“我明白。若这是陛下的意愿,待一切结束后,我的性命您随时可以取走。”
梅利亚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阿斯兰对视。
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先前剧烈的挣扎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但在此刻,”梅利亚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请您容许我履行职责。内阁枢密院和蜂巢的哺育者们就在殿外守候着您,他们需要确保您的第一次孵化万无一失。”
梅利亚终于起身,靠近床榻。
他没有粗暴地拉扯,而是轻柔地用丝绳绕过阿斯兰纤细得与腹部不成比例的手腕,一圈,两圈……
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与他系绳结的手法熟练而迅速,是一个无法自行挣脱的束缚结。
“七年前,”阿斯兰不再看梅利亚,而是空洞地投向纱幔上那些繁复的虫卵纹样,“我被送进这座宫殿时,手腕上系的是王的金丝带,是你亲手系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飘忽的质感:“那时你说,愿为您献上所有的忠诚,陛下。”
梅利亚系结的动作僵住了。
阿斯兰的白色长发铺在身下,像月下流淌的水银瀑布,或是冰原上飞扬的雪纱。他在紧张或动情时,发丝会折射出细微流光,在他不开心时,他的白发会苍白枯槁。
阿斯兰转过头,这头总是清冷枯槁的白发汗湿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颈侧,“梅利亚。”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梅利亚骤然失守的眼眸深处:“你此刻的忠诚,究竟献给了谁?是献给我,还是献给全体虫族?”
殿外,隐隐传来甲壳轻叩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虫母的孕期养护结果。
梅利亚缓缓地将绳结彻底扣紧。
然后,他俯下身,以一个拥抱的姿势,贴近阿斯兰被束缚的手和隆起的腹部,嘴唇几乎碰到阿斯兰汗湿的耳廓。
“我对您的忠诚,早就和您的自由一起,被葬送了,陛下。”
阿斯兰嗤笑一声,倦怠地闭了闭眼睛:“那你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