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第3页）

他知道，他居然全知道。

羞耻感如同火山喷发，紧随在最初的极度恐惧之后，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这比被全网公开文件夹更加赤裸，更加无处遁形，更加丢人。因为这次审视他的，不是隔着屏幕的陌生读者，而是他笔下那个被他倾注了隐秘幻想、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那双他精心描绘的红眸洞悉了一切的存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如何对着屏幕痴迷地调整他的眉眼神情？看到他如何写下那些“理想型”“想要被这样拥抱”的羞耻笔记？看到自己只画了开头就跑去摸鱼，把他和这个故事丢在未完成的黑暗里？

太丢人了！

“所以，”艾尔维斯特放开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姿态，“‘创造者’先生，欢迎来到你认为的‘作品’里。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欠我的那些后续，该怎么还，我不是很喜欢别人对我有歪心思。”

章墨存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上。

欠债的是大爷，那是现实世界。

在这里，欠债的是孙子。

“我……我能还什么？”他声音发颤，“我就是个画画的，我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艾尔维斯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就学，学不会，就慢慢还。时间，我有的是，我等得起。”

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章墨存猛地跳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似乎能穿透房门、依旧盯在他身上的视线。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极致尴尬、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他该怎么办？

明天哭着道歉说“对不起我坑了你的故事”？他干不了，他也是有自尊的！

艾尔维斯特会怎么做？一个意识到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并且被“父亲”半途抛弃的虚构角色，会对创造者抱有怎样的感情？愤怒？怨恨？还是觉得被冒犯，想要清除这个“错误”？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碰撞，漫画和小说里不是没有类似的桥段，觉醒的角色对待作者往往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对坑掉自己角色的作者。

下场都很惨，虽然目前来他还算安全。

时间在死寂和不安中缓慢流逝，窗外那种非自然的光似乎恒定不变，无法判断过了多久。

章墨存蜷缩在床上，精神高度紧张地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但什么也没有。

艾尔维斯特离开后，古堡再次沉入那种深不见底的寂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精神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与羞耻，他竟在不安中昏沉沉睡去。

睡的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飞舞的加密文件夹，血红色的黑客弹窗，读者嘲讽的评论，还有艾尔维斯特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红眸，静静地看着他，重复着说：“我的……创造者……”

“啊！”他惊叫着醒来，冷汗浸湿了额发。房间里依旧昏暗，分不清昼夜。

肚子传来清晰的咕噜声，饥饿感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需要进食。那杯艾尔韦斯特送的“特调饮料”似乎只为身体提供了一些暖意和能量，但显然不顶饿。

他坐起身，环顾房间。

除了床、桌椅、衣柜、书架和壁炉，空无一物。

没有食物，没有水。艾尔维斯特把他关在这里，强调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然后丢下一句炸雷般的话就走了，接下来呢？要饿死他吗？

艾尔韦斯特真不会按照那个没有完结的大纲来吧？

反正按照他那不靠谱的大纲，接下来应该是“日常饲养”，艾尔维斯特会派他全能的管家，给他送人类的食物，并开始观察“墨”的行为。

可现在艾尔维斯特知道他是作者了，那还会按大纲来吗？

章墨存心里完全没底，他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厚重的木门紧闭，他试着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锁住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好吧，也许是隔音太好了，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走到窗边，窄且长的彩色玻璃窗根本无法打开，玻璃异常坚固。透过扭曲的色彩看向外面，依旧弥漫着浓雾，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影影绰绰的庭院轮廓和远处塔楼的尖顶。

这下是真的被困住了，像一只被观察的、等待投喂或者处置的笼中鸟。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瘫在厚实的地毯上。

社死，穿书，身份暴露，被困……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几乎要压垮他的神经。

为了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